元旦前夕，顶嘎电站告急

王吉友

　　元旦前夕，顶嘎电站告急

王吉友

1989年12月31日，岁末年终，雪域岗巴狂风骤雪肆虐。气温骤降至零下三十摄氏度，恶劣寒潮席卷整片边境高原。

一份加急求救电报，打破了岗巴营党委扩大会议的沉静：“全域普降暴雪，顶嘎电站渠道封冻、机组彻底冻僵，连队断暖断炊，官兵做饭、取暖全无保障，请求紧急救援！”

机要参谋快步闯入会场，递上刚译出的紧急电文。主持会议的苏海河教导员见状当即拍板：会议紧急中止！命令顶嘎一连连长扎多即刻返连备战；由副营长杨合成、张文清带队，抽调骨干力量奔赴一线抢险，务必保障全连官兵安稳度过元旦。

彼时，岗巴营通往顶嘎一连仅有两条通路。北线经塔克逊、查果拉山口，全程124公里，早已被暴雪彻底封山，寸步难行；南线绕道帕里、亚东，全程250公里，道路情况未知，是唯一尚存希望的生命线。

曾在一连任职多年、熟稔当地地形的张文清副营长果断建议：“走亚东方向稳妥，即便道路冰封，我们也可徒步挺进，绝不能让连队被困！”

营党委当即敲定救援方案，选派全营驾驶技术最精湛的1978年入伍志愿兵李来贵，驾驶营里性能最优的日产“山猫”越野车，紧急奔赴顶嘎一连抢险。

漫天鹅毛大雪铺天盖地，苍茫雪域白茫茫一片。越野车紧固防滑链，在没膝积雪中艰难匍匐、缓缓前行。本次随行救援的还有副营长杨合成、张文清，连长扎多，营部文书胡光荣、通讯员刘云祥，以及一名休假归队的一连战士，七人肩负全连百余名官兵的冷暖希望，逆风踏雪出征。

途中必经的无名雪山，海拔高达5219米，是拦在救援路上的第一道天险。此山山势陡峭，盘山险弯层层叠叠，素有“上山尚可勉力行，下山步步夺人魂”之说。从山顶到沟底垂直落差五百余米，弯道急促狭窄，路面冰雪湿滑，稍有不慎便会坠崖翻车、车毁人亡，是高原公认的凶险路段。

危难面前，唯有勇者逆行。车行至山顶，李来贵停车细致检查车况，确认设备无误后，准备冒险下山。

杨合成副营长透过墨镜俯瞰谷底，天地冰封、雪雾弥漫，原本的盘山道路完全被厚雪掩埋，根本辨不清轨迹。风雪之中，他沉声说道：“李老兵，全车七条性命，都托付给你了！”

李来贵眼神笃定，淡然一笑：“放心！我一定把大家安全送到！”

越野车挂入一档、开启加力，缓缓向谷底滑行。全车人屏息凝神、鸦雀无声，唯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车轮碾雪的“嚓嚓”声响彻风雪。所有人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紧紧攥着紧张与忐忑。

车行至半山腰，车轮突然碾上暗藏的坚硬冰棱，车身瞬间失控、方向失灵，直直向着悬崖边缘滑去！千钧一发之际，李来贵凭借多年高原行车经验，瞬间果断右打方向盘，车身猛地侧滑，堪堪卡入路边阳沟，堪堪停在悬崖边上。

惊魂一瞬，全车人惊出一身冷汗，心跳剧烈、久久难平，无人不后怕不已。

险情稍定，众人合力推抬，终于将底盘被卡住的越野车从雪沟中挪出。张文清副营长提议全员徒步下山、减轻车重，降低行车风险。经验老道的李来贵连忙劝阻：“冰雪险路，空车更易打滑失控，下方坡度趋缓，大家安心乘车，我有把握！”

历经一路惊险颠簸，救援队伍下午三点抵达亚东帕里镇，却接到噩耗：亚东全域道路彻底封闭，车辆无法通行。

前路阻断、退路遥远，顶嘎一连百余官兵断暖断粮，正翘首以盼救援。危急关头，杨合成副营长紧急询问扎多连长就近徒步路线。扎多连长笃定答复：此地距连队24里山路。

经简短商议，救援队伍当即兵分两路：杨合成副营长带领五人小队，徒步穿山奔赴顶嘎一连稳定军心；张文清副营长、驾驶员李来贵折返岗巴，联系道班紧急抢通道路。

雪域高原，滴水成冰、寒风刺骨。杨合成一行五人身着厚重皮大衣，脚踏三四十公分的厚雪，在海拔4500米的无人雪域深一脚、浅一脚艰难跋涉。高寒缺氧、狂风割面，每一步前行，都是对体能与意志的极致考验。

傍晚六点，队伍终于爬上第一道山梁。极目远眺，群山连绵、银装素裹，凛冽风雪裹挟碎雪扑面而来，刺骨寒凉穿透衣袍。初来边防、不熟地形的杨合成副营长望向苍茫群山，急切询问：“连队还有多远？”

扎多连长指向远方重叠的雪峰：“还要再翻一座大山！”

一路跋涉早已远超预估里程，杨副营长心生疑惑：“你说24里路，我们已经走了近12公里！”

扎多连长无奈解释：“我们藏族口中的24里，实则是24公里！”

听闻此言，从西安入伍、从未经历这般苦寒绝境的年轻通讯员刘云祥瞬间体力透支，一屁股瘫坐在雪地，如同泄了气的皮球，浑身疲惫、斗志全无，满心只剩绝望。

文书胡光荣连忙上前劝慰，鼓励他咬牙坚持、绝不放弃。

为节省体力、抢赶时间，杨副营长果断决定：全员裹紧大衣，顺势坐雪滑行下山。苍茫雪坡之上，五道身影顺势飞驰，在荒芜雪域中逆行奔赴使命。

翻越第二座高山时，刘云祥彻底体力透支、步履维艰，索性赖在雪地不愿起身。高寒雪域绝境，一旦久坐停滞，体温骤降、极易冻僵失温，绝无生还可能。

杨副营长厉声命令：“就算爬，也要爬到连队！在这里静坐片刻，今夜便是你的长眠之地！”

危急之下，扎多连长与胡光荣一左一右，硬生生搀扶、拖拽着刘云祥，顶着风雪继续前行。

当晚九点二十分，历经近十小时风雪跋涉、翻山越岭，救援小队终于成功抵达顶嘎一连。

西藏边防与内地时差一个半小时，彼时临近熄灯时分。杨合成副营长第一时间安排连队晚点名，安抚官兵情绪、稳定军心，并连夜部署次日破冰抢修、恢复供暖供电工作，一番铿锵动员，驱散了全连官兵连日的苦寒与焦虑。

元旦清晨，风雪未歇。全连官兵以两块压缩干粮充饥，扎多连长带头冲锋，全员奔赴电站输水渠道，顶风冒雪凿冰除冻、疏通水道。

顶嘎120千瓦电站，是1984年三年边防建设的惠民战备工程，不仅保障顶嘎一连日常炊事、冬季取暖、战备用电，还免费为驻地藏族群众输送照明电力，是军民共用的暖心工程。电站水源取自上游四公里天然温泉，往年冬季水流恒温、极少封冻，只因本次暴雪突如其来、气温断崖式暴跌，才导致全线渠道冻结、机组瘫痪。

白天，杨合成副营长带领技术骨干，点燃三只喷灯，彻夜烘烤冻僵的发电机组，一点点融化机身、管路内的坚冰，细致排查故障、调试设备。

下午三时，沉寂多日的发电机组终于轰鸣重启，平稳运转！顶嘎一连全面恢复供电供暖，营房重归温暖，战备、生活秩序全部恢复正常。

当晚，连队如期举办元旦会餐，一桌桌九菜一汤热气腾腾。杨合成副营长与全体戍边官兵举杯同庆，在风雪边关、雪域哨所，共迎1990年新年到来，凛冽高原满是温情与荣光。

此次抢险中，年轻通讯员刘云祥不畏艰险、奋勇争先，破冰作业时不慎滑落冰水渠中，双脚严重冻伤，依旧坚守不退。岗巴营党委为表彰其忠诚担当、英勇无畏的戍边精神，特为其荣记个人三等功。

风雪戍边路，热血守疆人。一场跨越百里雪域的逆行救援，尽显高原边防官兵不畏严寒、坚守使命、同舟共济的军人本色，在苍茫喜马拉雅雪域，留下了最滚烫的新年答卷。

作者简介：

王吉友：1963年2月生，陕西蒲城人，大学文化程度，渭南市作家协会会员。曾在西藏部队服役19年，少校军衔，1998年复员军官。从事记者工作23年，现已退休。1984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数百篇散文、小说作品刊发报纸、杂志，出版有散文集《留着雪渍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