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下一个秋天

丽烨

记得2019年的深秋，我的恋人跟我提出了分手。在此后有一段时间，每到周末的清晨，我总踯躅在南宁市旧城街角。

一个周日，我依然来到一棵银杏树下，这棵树就在街角的位置。我常常从它身旁走过，常常在树下驻足，常常望着满地金黄发呆。银杏叶落，满地金黄的时候，我从树下走过，几个孩子蹲在地上捡拾。但他们只够得着低处的叶片，整棵树上的金黄灿烂让他们仰头而望，却触不可及，只能围在树下打转。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年轻男子匆匆赶来，他丢下一根烟头，踮起脚尖，伸手攀住一根低垂的枝条，轻轻一摇，叶子簌簌而落，像一场微型的雨。

很快，他满意地捧着一大把银杏叶离去。树上的叶子似乎一下子黯淡下来，叶子和老树相伴了那么久，是树不舍叶的离去，还是在为被惊扰的枝条隐忍疼痛？也许都不是，也许兼而有之。我为这棵银杏树心疼。此时的它，少了方才枝头簇拥的热闹，少了装点街角的从容。这个世界如此无情，需要离别，需要割舍，需要被迫松手和成全。纵然万般不甘，纵然枝叶受扰，又有什么办法呢？好在还有来年，还有春回大地的时候，还有新叶再生满枝，风还会吹，雨还会落，我还在等待，该来的还会再来。

那一年的深秋，一场台风来得猝不及防，一天下班后，我狼狈地迎着狂风从街角走过，路过这棵银杏树旁，看到它在风中剧烈摇晃，枝干吱呀作响，我有些担心地看看它，终感自己的无力与渺小，转过身开始加快脚步往家赶。

我走得很急，很怕这风要把我卷进混沌的暮色里。于是我逃离街角，继续吃力地往家走。

雨水斜泼下来的时候，我庆幸自己已拐过巷口，不然，不知道会淋成什么模样。当时顾不得许多，跌跌撞撞往家赶。风雨扑面，视线一片模糊，隐约察觉到身旁有个人身形不稳，快要站不住。我下意识地扶了那个人一下，结果那个人趔趄了几步，稳住了。她冲我喊：“你也是住在绿洲小区吗？我也是住那里。你赶紧先走，这雨太大！”

我抹一把雨水，努力让自己睁开眼。

跟前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在风雨中瑟缩如街角那棵银杏树。

我不由分说拽上她，一起朝小区方向跑。

也感谢这位姑娘，不然，这么大的风雨，保不准我也会摔在路上。两个人并肩，总比独自一人更能扛住这突如其来的暴烈。

我和她搀扶着艰难前行，从巷口到小区大门大约两三百米的距离，我感觉像隔着整个秋天。

终于，我们跑到了小区门卫室。屋里的保安推开门，把姑娘拉进去，我松开她，冲进单元楼里。摔了一跤，再爬起，当我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地站在家门口的时候，忍不住鼻子一酸，打开房门，赶紧去冲个热水澡。

后来还是病了一场。那个深秋的冷雨之前，一场失恋留给我的记忆刻骨铭心。

病好之后，我去街角看这棵银杏树，它枝干上的叶子已所剩无几，落了一地枯黄，显得有点憔悴不堪，但好在它安然无恙。

而今又是一个深秋，我捡起一片银杏叶，金灿灿的，像一把微型的小扇。叶脉细腻如丝，纹理分明。这棵银杏每年落叶，每年金黄，每年一次次从我眼前飘过，我却从来没有伸手接过一片，更没有将它珍藏。

有些东西，看看就好。执意留下，是不是就辜负了它飘零的意义？曾经爱过，消散如烟，犹如这满街的银杏叶，正在等待下一个秋天的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