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手

北郡王

( 记叙文 ) 妈妈的手 * 北郡王 * 序：母亲是长安县引镇人。户籍上登记的出生日期是：1922年10月15日，但我知道这一定是个农历日子，若换算成公历，我查了一下《万年历》，应该是1922年12月3日。 究竟算那一天？其实，这对于年愈百岁，且离世也超过半个世纪的生命来说，早已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至今她仍被人们怀念着，她的已开始步入耄耋之年的儿女们，仍在用深情的文字记念着她。 时间，是个宝贵的东西， 时间也是个令人讨厌的东西。 之所以宝贵，是因为它不能再生，也不能逆转，只是唯一；之所以讨厌，是因为它像一把锉刀，随着岁月的流逝，会无情地磨平你的记忆。 母亲离开我们已经半个世纪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模糊，音频高低，腔调语速只能使劲地想，仿佛才能“听得见”；她的面容，一颦一笑，喜怒哀乐也像老照片一样慢慢地发黄了退色了。但母亲的那双手，如同镌刻在金子上的字痕，留在我心里，会永远铭记。 我们那个年代(上世纪五十年代)，母子之间是不兴拥抱和亲昵的，甚至沒有当面将“我爱你”这句极普通的话说出口过。与母亲的肢体接触，尽管在襁褓和呀呀学语时会有很多，也很蜜切，但幼时的脑袋不记事，忘的一干二净， 从有清楚的记憶力起，唯一与母亲的接触就是通过那双手 —— 妈妈的手。 记得我上学的第一天。那年我六岁，似乎还差两月，但看着平日里的玩伴都上学去了，便闹着母亲也要去。无奈，母亲找学校好说歹说才得以同意。 开学那天，母亲喊我起床，我一边洗脸，母亲在一旁帮我收拾书包。我胡乱抹了两把，说：好了。母亲便拎着书包送我出门。 临别时，母亲在我的前后襟上轻轻地拍打着，接着又整理了我的衣领。母亲的手背蹭在我脖梗上，痒痒的暖暖的，我下意识地缩了下脖子。 待整理好衣领，母亲将书包挂在了我的肩上，又仔细地调整了一番，左边拉拉，右边扯扯，唯恐那里沒有放周正。 我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母亲却蹲下身来，说了声：等等！便一手托着我的脸颊，另只手用食指在自已口边湿润了一下，然后将指尖触到我的眼角。原来我慌里慌张的，眼角的眼屎都沒擦净。母亲轻轻地揉了几下，又换成小拇指小心依依地抠了抠才站起身，端祥片刻，说了声：走吧！ 我这才转身向巷子口跑去，直到拐弯处，向后看了一眼，母亲还在原地，向我招着手—— 那是妈妈温柔的手。 ( 多年后，我知道了，母亲送我出家门，又是整衣领又是擦眼晴，那不是絮叨和啰嗦，那是一百个不放心！不放心第一次离开身边的儿子，更不放心开始走出家门走向人生的孩子，能不能端端正正的走路，能不能干干净净地做人啊！) 　　 母亲的担心絲毫也不多余。我虽然进了学堂，但终究未到学龄，童心未泯，玩心颇重，很难将心智用于学习。每次考试大都不及格。开家长会时，母亲沒少受老师批评。 好不容易挨到三年级第一学期上完，一位淳厚善心的老师劝母亲让我休一年学，或者跟下一级再上，也就是“留一级”。 母亲理解老师的良苦用心，但“留级”终究不是件光彩的事。当母亲领着我走出校门时，母子俩倦怠的脚步，踽踽蹒跚。走到巷子里的大树旁，实在无心再走，便双双蹲坐在树下。我低着头不敢看母亲，母亲却直直地盯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我感觉到了母亲轻微的叹息。 忽然，母亲用双手将我的脸抬起，我看到母亲的眼眶里闪着泪花，我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母亲擦了下自己将要流出的泪，紧绷着嘴唇，用坚毅的目光盯着我，似乎在等待我的回应。我浑身一激灵，然后使劲点了点头。母子俩从头至尾沒说一句话，更沒有责骂过一句。 应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吧。母亲用手擦干我脸上的泪水，果断地站起身，牵着我的手向家走去，我紧攥着母亲的手—— 那是妈妈坚毅的手 用“浪子回头金不换”似乎不太恰当，但我知道母亲为我操碎的心，我何以回报？ 从新的一个三年级开始，我完全变了一个人，只用了一年就成了“三好学生”，升四年级时已是班干部和中队长了。更让母亲欣喜的是，升初中时，全校四个班二百余名学生，只有四、五个“保送”名额，我是其中之一，免试入学。 在初中里，由于是保送生，被老师格外器重，不仅担任班长，而且刚满14岁就成了年级里的第一批共青团员。闪闪发光的“团徽”成了身份和光荣的像徵。 一天早上，起来晚了点，抓起书包，啃了块馒头就往学校跑。刚蹦出院子大门，母亲在后边追了上来。 原来是团徽忘戴了。 母亲捧着团徽来到我面前，我欲接过来自己戴，母亲却摆摆手说：妈给你戴。边说边撩起衣襟将团徽认真地擦了一遍，这才揪着我胸前的衣服别了上去。完事后我本能地想去摸一下，岂料母亲也要摸，顿时，四只手搭在了一起。我轻轻将母亲的手移开，感觉到了母亲手中的分量， 那是妈妈沉甸甸的手 ( 多年后，我知道，母亲给我胸前佩带的不仅仅是一枚徽章，更是一位母亲寄于儿子的期望和祝福，希望儿子能沿着一条光明大道前行。) 　　 中学阶段，虽然成绩一直不错，平日里也不感到太费劲，不然课余兴趣不会那般丰富，打球，田径，习武练拳，吹打弹唱，写字篆刻样样不落，但就是患了个难以启齿的“考试焦虑症”。一到期中期末考试，就牙痛脸肿，很是尴尬和窘迫。 应该是读高一那年吧，离考试还有两三天，后半夜忽然发起烧来。天快亮时，母亲起来了，见我这边沒有动静，便走了过来。得知发烧，马上着急起来。 那年月缺医少药，家里常备的就是两包“何济公”，顶多加上一包土霉素，四环素之类的低端抗生素。母亲立马撕开一包何济公，倒了碗温水让我吞服下去，说过一会看看。 我只感到浑身无力，腰酸脖梗眼晴困乏，翻个身就又睡了。这期间母亲去找附近同学帮我请了假。 忙完一家早上的家务事儿，母亲过来问我怎样？我摇摇头。母亲也沒多言，转身去了厨房。 不大一会儿功夫，母亲端着一碗面进来，边走边叫醒我。我还未醒已经感觉到了揉和在腾腾热气中的酸辣味，嗅到了淡淡的葱油香。 我坐起来，母亲将碗递给我说：趁热吃了，躺下发发汗就好了。 我知道这是母亲一贯对付感冒发烧的“绝活”。唏里呼噜喝下肚，倒头便睡。 也不知过了多久，迷糊中感觉腰旁的被子总被扯动，以为是谁在给掖被角。大约听到弟弟和妹妹的吵闹声，知道已是中午了，睡意也不浓了，但还是困乏，不愿起床，便假寐一会儿。 这时，母亲又来到床边，我能感觉到她蹑手蹑脚的样子，接着是母亲的手伸进被窝里，触到我身体，最后在我前胸后背扑搠着。这应该是我成年后感觉到的第一次。母亲的手已经沒有我小时候的细腻与柔和了，岁月已在她的手指间留下了太多的磨砺与沧桑，但仍然有着无尽的安谧和慰籍。直到听见母亲的声音： —— 汗表出来咧！好咧。可把人急死了。 我这才从懵懂中完全清醒，原来浑身大汗淋漓，被子也洇了一片。 母亲笑着站在床边，用围裙擦着湿漉漉的双手，我迫不及待地翻身下床，母亲问我：干啥？我说：上学。母亲笑了：你看几点了？再有一个钟头就该放学了。说着捋了捋我蓬乱的头发—— 那是妈妈慈爱的手 岁月无情，造化弄人。 仅仅两年后，勤劳，精干，睿智，善良，达观的母亲就病倒了。 那是1965年国庆之前，学校要举行庆祝汇演，我在一个节目里扮演一名解放军。正在彩排，邻居跑来，告诉我母亲病了。我服装沒换，油彩未缷就往家里跑，又马不停蹄地抬着一架帆布行军床，将母亲送到离家最近的市第四医院。 诊断是“脑出血”。母亲一直昏迷不醒，我寸步不离陪着，第七天，母亲醒了。 那时，母亲在街道办事处及居委会担任工作，正值国家“三年灾害时期”，常言“人贫病多，家贫难多，国贫事多”，除了“大炼钢铁”；兴办“集体食堂”；组织“冬菜贮存”；大搞“爱国卫生运动”外，还带领居民拉砖铺路，治安巡逻等，是当时居民区整整两代人口中的“姬主任”。 母亲是被累病的。 好在进入康复期后，母亲安心养病，我们四处打听民间偏方，更主要的是凭着母亲的毅力，两三年后竟神奇地恢复了许多，不是熟人乍一看压根不知她是患脑出血后遗症的病人。 眼见母亲病情一天好转，大家都放下心来，以为会越来越好。 天妒英才，地绝贤能 几年后，母亲旧病复发，而且来势凶猛。 待送到医院，就一直昏迷，也一直处于抢救之中。也是那年月医学乏力，回天无术，母亲进入弥留之际。 记得那是黎明时分，天格外的黑。 三月的西安，虽是初春，但春寒料峭，乍暖还寒。医护人员做了最后的努力，向我低下无奈的头。我想放声大哭，但病房里寂静的空气似乎要爆炸，我忍着巨痛，用温水擦拭整理好母亲的遗容，看看窗外，估计父亲来还需一小时，弟弟妹妹远在外地。 我把母亲抱在怀里，理了理她那已略显灰白的头发，慌乱中碰到了母亲的手，左手平展无异，右手拳缩一团。我便慢慢地掰着母亲的手指，但很是费劲儿，我轻声呼唤着： “ 妈，儿子在你身边，你别紧张，咱把手松开。” 也许是偶合，也许是此时的母亲神经还活着，母亲的右手竟然松开了，而且特别软和，特别温热。 —— 我落泪了！ 就是这双手—— 曾经是大家闺秀的手； 曾经是立志参军报效国家的手； 更是撑起一个家庭的手； 是把我们兄妹四人养育成人的手； 也是造福过一方百姓的手。 现在，就要“撒手人寰”了！ 不仅母亲心有不甘，我们又怎能心安！要知道，母亲啊！她才刚刚五十岁！ 护士小声催着将母亲送往太平间，我执拗地拒绝了，并且牢牢攥着母亲的手，越攥越紧。我清楚地感觉到母亲的手由温热变成微凉，而我的手却愈来愈热。莫非是母亲在最后时刻把体内尽存的能量传递给我吗？ 我索性把那双手搂在胸前，低下头，深深地亲吻着。 我知道，从今往后，再也见不到这双手了，但我相信，这双手的温度，已传输于我的身体；这双手的赋能已根植于我的思想，并将伴我一路前行，因为那是—— 妈妈永恒的手！ 二0二六年十月十二日 写于西安阳光北郡 跋：写完这篇文章，我已过了80岁生日，再过几个月就满80周岁了，最小的妹妹也70出头。但我们见面时总会想父母，尤其对母亲的早逝遗恨不已。此前写过多篇纪念母亲的文章，有些情节已讲述过，有些却从未示人，但这些更能感觉到母亲的活力。其实，母亲的手不仅限文中所述，母亲本就多才多艺，她为父亲的商号设计过广告且亲自画样；她为家里的窗棂上画过仕女四页屏；她替我做的手工牡丹花参加了市(区)展览且获奖；她可以流利地用“工尺谱”默写出古曲《苏武牧羊》；她能剪裁并制做四季衣服……。 总之，母亲的手普普通通但却含纳着中国优秀女性的美德。 让我们记住并永远怀念吧！ 二0二六年十月十三日，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