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作者:耿顺甫</p><p class="ql-block">美篇昵称:介子</p><p class="ql-block">美篇号:504271</p><p class="ql-block">背景音乐:耿顺甫作词的小说主题歌曲<a href="https://www.meipian.cn/5pywsrht" target="_blank" style="font-size:18px; background-color:rgb(255, 255, 255);">线没断</a></p><p class="ql-block">封面与插图:Ai制作</p><p class="ql-block">点击下面链接查看:<a href="https://www.meipian.cn/5pywtetz" target="_blank" style="background-color:rgb(255, 255, 255); font-size:18px;">长篇小说:醒着的人 小说基本信息 序言 章节连载更新动态 全书综合自评报告</a></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7章 桐城槐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母亲打电话来的时候,他正在老隋的院子里喝酒。</p><p class="ql-block">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安徽桐城"四个字,是老家镇上的号码。塑料桶里的酒还剩小半桶,搪瓷杯里的没喝完。他放下杯子,接了。</p><p class="ql-block">那头是母亲的声音。比平时尖,气息不稳,像跑了很远的路才停下来喘气:"小远,你爸住院了。"</p><p class="ql-block">他愣了一下。手指捏着搪瓷杯的把手,停在半空。杯里的酒晃了一下,荡出一个波纹,又平静下来。</p><p class="ql-block">"什么病?"</p><p class="ql-block">"医生说是心脏的问题,让去大医院检查。"母亲的声音在发抖,隔着一千多公里的电话线,章程远都能听出她嗓子里那股颤劲儿,"你爸不肯去,说花钱。你回来一趟吧。"</p><p class="ql-block">挂断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章程远低头看着屏保上映出的自己,不太清晰,一团模糊的影子。他把搪瓷杯里剩下的酒喝完,站起来的时候凳子腿刮了一下地面。</p><p class="ql-block">跟老隋说了一声。老隋靠在石榴树底下,手里夹着烟,烟雾细细地升着。他说:"去吧。"</p><p class="ql-block">从北京到桐城,一千多公里。他开了整整一天一夜,只在服务区停了两次。第一次在山东境内,停下来加了一箱油,买了两瓶矿泉水和一袋面包。加油站的工作人员看了一眼他的车,又看了一眼他,什么也没说。</p><p class="ql-block">第二次在江苏境内,停下来睡了两个小时。夏利的暖气不好使,夜里冻得他手指僵硬,他把手伸到出风口前面,暖风细细的一缕,像人的呼吸。醒来的时候车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他用指甲刮了一下,指甲缝里留下细细的冰屑。</p><p class="ql-block">到桐城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太阳快落了,西边的天红了一片,像泼了一盆铁锈水。县城不大,医院也好找。他把车停在门口,跑进住院部。走廊里充斥着消毒水的气味,混着药棉的腥气和病人身上的体味。有人推着轮椅过去,轮子吱呀吱呀响,轮辐上沾着干了的泥点。他走到病房门口,推开门,看见父亲躺在病床上。</p><p class="ql-block">父亲老了。老得比记忆里快。</p><p class="ql-block">被子盖到胸口,脸是蜡黄的,两颊凹下去,颧骨突出来,像两座小山包立在脸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透明的管子从鼻翼下面弯过去,贴在脸颊上,用一小块白色胶布固定着。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有几处裂口渗着极细的血丝。手搁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有一块青紫色的针眼,周围的皮肤泛着暗黄。</p><p class="ql-block">章程远站在门口,手里的塑料袋提手勒着手指,勒出一道红印。过了几秒,他才走进去。鞋子踩在地板上,橡胶底和瓷砖摩擦,发出轻微的吱声。</p><p class="ql-block">父亲看见他,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声音很低,像嗓子里卡着什么东西:"你怎么回来了?"</p><p class="ql-block">章程远没回答。他走到床边,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塑料袋里装着在医院门口买的几个橘子,黄澄澄的,表皮上还贴着绿色的标签。他拉了把塑料椅子坐下,椅子腿蹭了一下地面,发出刺耳的一声。</p><p class="ql-block">"医生说是什么病?"他问。</p><p class="ql-block">父亲没说话。他躺在那儿,眼睛看着天花板,像是天花板上有他想看的字。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滴,落在滴壶里,发出很小的声音,啪嗒,啪嗒。</p><p class="ql-block">母亲在旁边说:"说是冠心病,前降支堵了七成五,要装支架。你爸不肯,说太贵了。"她的眼睛是红的,鼻头也是红的。手指绞着衣角,绞了一圈又一圈,指甲剪得很秃。</p><p class="ql-block">章程远看着父亲:"装。"</p><p class="ql-block">父亲转过头。他瞪了章程远一眼,眼皮耷拉着,但瞪的时候还是睁大了,眼白里布满血丝。"装什么装,你知道多少钱吗?好几万。"</p><p class="ql-block">章程远说:"我有钱。"</p><p class="ql-block">父亲愣住了。嘴微微张着,没合上。氧气管在他鼻翼下面轻轻颤着,随着呼吸一鼓一缩。母亲也愣住了,绞衣角的手指停了,绞好的那一圈慢慢松开。</p><p class="ql-block">章程远站起来,走出去。走廊里的灯管有一根坏了,忽明忽暗地闪,光在白色的墙壁上跳来跳去,像一盏快要灭掉的信号灯。医生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里面有个中年男人坐在桌后,白大褂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下面深灰色的毛衣袖口。</p><p class="ql-block">章程远敲了敲门框。医生抬起头,食指还停在病历本上。</p><p class="ql-block">他说了情况。医生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冠心病,前降支堵塞百分之七十五,需要装两个支架。加上住院费、药费,总共六万左右。"</p><p class="ql-block">章程远说:"装。什么时候能安排?"</p><p class="ql-block">医生看了看墙上的日程表,翻了一页:"最快后天。"</p><p class="ql-block">章程远点点头,转身走出去。缴费窗口在住院部一楼,窗口前面排着三个人。最前面是个老头,手里的单据拿反了,窗口里面的工作人员提示他转过来,他慢慢转着,手指哆哆嗦嗦的,像是扶不稳一张纸。章程远站在后面,手插在口袋里,摸到那张银行卡。卡面光滑,边角有点硌手,他的拇指在卡面上来回蹭着。</p><p class="ql-block">轮到他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银行卡,从窗口下面递进去。窗口里面的女人接过去,刷了一下,机器发出一声短促的滴。她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p><p class="ql-block">"六万二。"</p><p class="ql-block">章程远说:"好。"</p><p class="ql-block">他输入密码。手指按在数字键上,每个键按下去都有轻微的阻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托着你的手指,然后才塌下去。屏幕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凭条从机器里吐出来,咔嗒一声,像什么东西合上了。</p><p class="ql-block">他把凭条折好,放进口袋里。凭条的纸张很薄,折的时候边角有点扎手,像很小的针尖碰了一下指腹。他走回病房的路上经过那条走廊,坏掉的灯管还在闪。他走过了,灯管在他身后又闪了一下,然后暗下去了。</p><p class="ql-block">回到病房的时候,父亲正跟母亲说话。两个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墙听见。章程远一进门,声音就停了。父亲转过头看着他。</p><p class="ql-block">"交了。"章程远说,"后天手术。"</p><p class="ql-block">父亲张了张嘴。他的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裂口处的血丝已经凝住了,变成一条细细的暗红色线。"你哪来的钱?"他问。</p><p class="ql-block">章程远说:"做生意赚的。"</p><p class="ql-block">"什么生意?"父亲的声音比之前紧了一些,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p><p class="ql-block">章程远沉默了一下。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声音,啪嗒,啪嗒,一下一下的。窗外的光线在暗下去,墙上的影子从一角慢慢爬向另一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沿着墙壁移动。</p><p class="ql-block">"帮别人做投资。有人想投资,我帮他们找项目。"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着,像是提前想好了怎么说。手指在口袋里捏着那张凭条,凭条的边缘陷进指腹里,像一道极细的沟。</p><p class="ql-block">父亲看着他,没说话。氧气管随着他的呼吸轻轻颤着,那根透明的管子贴在他的颧骨上,被灯光照出一小段亮光。</p><p class="ql-block">"小远,"父亲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你记着爸那句话。"</p><p class="ql-block">"我记得。"</p><p class="ql-block">父亲看着他。他的目光落在章程远脸上,停了一会儿。那一眼不重,但章程远觉得有什么东西从父亲的眼睛里透出来,沿着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一层很薄的东西覆在皮肤表面。</p><p class="ql-block">"那就好。"父亲说。他把眼睛闭上了。</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章程远在医院陪床。</p><p class="ql-block">父亲睡着了,呼吸很重,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响,呼噜呼噜的,像水管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他坐在床边,塑料椅子的椅面是凉的,凉意透过裤子渗到大腿上。母亲回家拿东西去了,临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出声。然后她拉开门,走了。</p><p class="ql-block">病房里安静下来。章程远坐在椅子上,把父亲的手从被子里面轻轻拿出来——那只手很轻,骨节突出,手背上的皮肤松松地包着骨头,输液留下的针眼周围泛着一圈青紫。</p><p class="ql-block">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棉签,蘸了水,在父亲干裂的嘴唇上轻轻涂了一下。水珠沾上嘴唇,像是渗进了干裂的土地里,一下子就被吸掉了。他又涂了一下。父亲的嘴唇动了一下,像在梦里尝到了什么。睫毛颤了颤,但没有睁开。</p><p class="ql-block">他坐回椅子上。塑料椅面还是凉的。窗外是县城的夜景,不高不矮的楼房,稀稀拉拉的灯光。有几盏路灯坏了,黑着一截。偶尔有汽车驶过,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照亮一小片路面,又暗下去。</p><p class="ql-block">远处的山是龙眠山,黑黢黢的影子趴在天际线上。他从小看着那座山长大,夏天的傍晚坐在院子里,山是青灰色的;冬天下了雪,山顶白一片,像戴了一顶白帽子。现在它只是一团黑,比夜空的颜色深一些,像是用墨在纸上涂了一大块。</p><p class="ql-block">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每天骑着自行车,带他去镇上的小学。冬天冷的时候他缩在父亲身后,把手插进父亲外套的口袋里。口袋是布的,薄薄的,能摸到父亲腰上的皮带扣。父亲的背很宽,挡着风,他能听见父亲呼出的白气被风刮散的声音。那时候父亲的头发是黑的,骑车的时候被风吹起来,露出额头上的汗。</p><p class="ql-block">他想起高考那年。每天晚上父亲陪他复习到很晚。父亲不识字,看不懂他的课本,但他坐在旁边,给他倒热水,给他削苹果。苹果削得很慢,皮不断,一圈一圈地垂下来。</p><p class="ql-block">他偶尔抬起头,看见父亲垂着眼,削得很认真,苹果皮在他指间翻卷着,细瘦的手指稳稳地握着水果刀。他考上大学那天,父亲喝多了酒,拉着他的手说:"小远,爸这辈子没本事,就指望你了。"父亲的手很热,攥得他指节发痛。</p><p class="ql-block">他想起毕业那年,收到父亲的信。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田字格的格子歪歪扭扭的。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他说家里攒了两万块钱,让他留在南京买房用。</p><p class="ql-block">他知道那两万块怎么攒的——父亲退休了还在代课,每月多挣几百块。母亲养鸡卖鸡蛋,攒一筐提到镇上去。那个筐是竹编的,筐沿被磨得光滑发亮,母亲提的时候小臂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p><p class="ql-block">现在他有钱了。六万二,卡一刷,凭条一吐,就没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有一道薄薄的红印,是刚才用力握着手机留下的。他把手翻过来,手背朝上,血管在皮肤下微微凸起,淡蓝色的,细细的。</p><p class="ql-block">他想起那些文件。那些签过的名字,那些躺在抽屉深处的纸。那些钱从那些纸上流出来,流到他的卡上,又从他的卡上流到医院里。</p><p class="ql-block">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干净。</p><p class="ql-block">父亲翻身了。动作很慢,肩膀在被子下面拱起一个小包,又落下去。氧气管蹭了一下枕头,发出一丝极细的摩擦声。章程远坐在那儿,没动。</p><p class="ql-block">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他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道,露出一条细长的口子,能看到外面黑黢黢的龙眠山。那条水痕很快又被新的水汽盖住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p><p class="ql-block">"做人要干净。"父亲说过很多次。小时候挨打了说,考完试说,上大学临走说。他一直记着。但他不知道现在自己算不算干净。手指隔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贴着玻璃,凉意从指尖渗进来,慢悠悠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走。</p><p class="ql-block">第二天早上,章程远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趴在床边睡着了。胳膊底下垫着那件外套,袖口压出了一道深深的褶痕。病房里已经有光了,白色的,从窗户外面透进来。父亲已经醒了,正在看窗外。他侧着头,氧气管还插着,嘴唇上的干皮比昨天好了一些,水润了一点。</p><p class="ql-block">章程远直起身,胳膊是麻的,像有无数小针在扎。他甩了甩手,站起来。母亲提着保温桶推门进来,桶盖拧得严严实实的,热气从桶身的缝隙里一丝一丝地往外冒。</p><p class="ql-block">"炖了鸡。"母亲说,拧开盖子,一股香味散开来,金黄色的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被灯光照得亮晶晶的。她拿了个碗,盛了小半碗,递给父亲。父亲接过去,手还不太稳,汤在碗里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他赶紧用另一只手托住碗底。</p><p class="ql-block">"你吃了吗?"父亲问章程远。</p><p class="ql-block">"吃了。"</p><p class="ql-block">"在哪儿吃的?"父亲一边喝汤一边问,汤从嘴角流了一点,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的青紫还没消,像一小片淤在水里的墨。</p><p class="ql-block">"楼下,买的包子。"</p><p class="ql-block">父亲点点头,喝完了那碗汤。他把碗递给母亲,又躺回去。躺下去的时候枕头被他挪了一下位置,里面的荞麦皮簌簌地响了一阵。</p><p class="ql-block">这一天过得慢。上午有护士来换药,下午有医生来查房。章程远出去了几次——买了两瓶水,接了一个电话,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电话是大鹏打来的,问他还回不回北京。他说过两天就回。大鹏没多问,说了句"你爸没事吧",他说"没事",大鹏就说"那我等你回来喝酒"。</p><p class="ql-block">挂断电话的时候,他在走廊尽头站着。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的样子。不知道北京下雪了没有,他走的时候北京还没下。他想了一会儿,想不起北京冬天什么样。好像他记忆里的北京都是灰的,雾蒙蒙的,看不清远处的东西。</p><p class="ql-block">"小远。"母亲的声音从病房门口传来,带着一点急。</p><p class="ql-block">他转回病房。父亲靠在床头,床头被摇起来一些,上半身斜靠在枕头上。他的眼睛看着章程远,像是想了很久才决定要开口。</p><p class="ql-block">"你在北京,到底干什么?"</p><p class="ql-block">母亲站在旁边,手里还捏着那个保温桶的盖子。盖子边缘有一圈橡胶圈,她捏得指节发白。空气里还残留着鸡汤的味道,混着消毒水的药味,形成一种说不清的气息。</p> <p class="ql-block">章程远在塑料椅子上坐下来。他坐下来的时候,椅子腿又蹭了一下地面,发出同样的声音。"做投资。"他说,"帮别人管钱,找项目,赚分红。"</p><p class="ql-block">"合法的?"</p><p class="ql-block">"合法的。签了合同,有律师。"</p><p class="ql-block">父亲看着他。过了很久。窗外的光在他脸上移了一小段距离,从颧骨移到了下巴,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脸上缓慢地走了一格。氧气管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p><p class="ql-block">"那钱,"父亲说,"干净吗?"</p><p class="ql-block">章程远没说话。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汗,在裤子的布料上洇开一小片凉意。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不快,但重,每一下都清清楚楚的。</p><p class="ql-block">"是干净钱。"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是稳的。</p><p class="ql-block">父亲看着他。那只手搁在被子外面,指节微微弯着,手背上针眼的青紫色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的目光从章程远的眼睛移到嘴唇,又移回眼睛,像是在他的脸上读一份他早就知道内容、只想再看一眼的文件。</p><p class="ql-block">然后他点了点头。</p><p class="ql-block">"那就好。"他说。"你说话,爸信。"</p><p class="ql-block">章程远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他咽了一下。咽的时候能感觉到嗓子眼有一块微微发紧的地方,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撑了一下,又恢复了。</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章程远没有留在医院。他一个人走出住院部,在县城里走了很久。</p><p class="ql-block">县城不大。他在桐城长了十八年,每条街都是熟的。出了医院大门往右拐,是新华路。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快掉光了,剩几片干巴巴的在枝头挂着。</p><p class="ql-block">镇政府门口那根旗杆还在,旗子收上去了,光秃秃的铁杆杵在夜风里,顶上一个小圆球反射着路灯的光。中心小学的铁栅栏门关着,里面黑漆漆的,操场上那棵老槐树影影绰绰,只能看到一个伞状的轮廓。</p><p class="ql-block">供销社改成了超市,换了新招牌,灯还亮着,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有人在排队结账。新华书店还在,橱窗里的书已经换了新的,但书架还是老样子,深褐色的,边角磨得发亮。</p><p class="ql-block">他走到母校门口,停下来。铁门上面有锈,门缝很窄,他侧着头把脸贴近栏杆,一只眼睛贴在栏杆的缝隙上往里看。操场上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p><p class="ql-block">但他知道那棵老槐树就在操场边上,和镇上小学门口那一棵是同一棵树的苗移过去的,他小时候两棵树差不多大,后来镇上那棵长得快一些,学校的就矮了一截。他不知道现在谁更高了。黑漆漆的看不出来。</p><p class="ql-block">他想起父亲。每天早上骑着自行车,载着他从家到学校,再从学校回家。那条路走了六年。有时候他坐在车后座上,看着父亲的后背,汗迹在深蓝色的衬衫上洇出一小块深色,被风吹干了,又洇出来。</p><p class="ql-block">父亲骑得慢,上坡的时候会站起来踩,车把跟着晃。他的手掌贴在父亲的后腰上,隔着那层薄薄的布,能感觉到父亲的脊椎骨在皮肉下面一下一下地活动着。</p><p class="ql-block">现在他开着小车回来。六万二。卡一刷就没了。他站在铁门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凭条。凭条的纸被他捏了一整天,有点软了,折痕处都快磨断了。他用两根手指捏着,借着路灯的光看了一眼——上面印着时间和金额,字迹已经有点模糊了,像是被手心里的汗洇过。他没掏出来。他把凭条放回口袋,没有再看。</p><p class="ql-block">他想起来了。很多年前,父亲骑车载他上学的第一天。他坐在后座上,手不知道放哪儿,只能抓着车座下面的铁架子。铁架子上的漆掉了,露出生锈的铁皮。父亲回过头,喊了一声:"扶稳了。"然后才蹬下去。</p><p class="ql-block">从北京到桐城,一千多公里。他开了整整一天一夜。</p><p class="ql-block">但他从小就知道,有些路,比一千公里长。</p><p class="ql-block">手术很顺利。两天后,父亲从手术室出来,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嘴唇有了一点血色。医生说过几天就可以出院,回家静养,不能干重活,不能生气,按时吃药。</p><p class="ql-block">章程远在医院待了五天。白天陪着父亲说话,说些有的没的——老家的收成,镇上谁家盖了新房子,哪个同学结婚了。父亲说得多,他听得多。晚上睡在旁边的折叠床上,折叠床是铁管的,铺一层薄垫子,翻身就响,吱呀吱呀的。</p><p class="ql-block">但那声响反而让他觉得踏实,像有个声音在告诉他:你在这儿,你能睡着。半夜醒来的时候,听见父亲的呼吸声,平稳的,一下一下的,他就又闭上眼睛。</p><p class="ql-block">母亲每天从家里送饭来。都是父亲爱吃的——炖鸡汤,上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油面泛着细小的气泡;红烧肉,切得方方正正,酱汁收得浓稠;炒青菜,蒜蓉的,拌了猪油,叶子绿得发亮。保温桶打开的时候热气扑在脸上,带着一股暖融融的香气。</p><p class="ql-block">父亲吃得不多,每样只动几筷子,但每次都说好。鸡汤的香味飘满病房,章程远闻着,想起小时候过年才能吃上鸡。那时候母亲把鸡腿夹给他,父亲把自己碗里的也夹过来,说"我不爱吃鸡腿"。如今他端起碗来喝的时候才发觉,一碗鸡汤下去,从喉咙到胃,热了一路。</p><p class="ql-block">有一天下午,父亲忽然问他:"你谈对象了吗?"</p><p class="ql-block">章程远愣了一下。他正在削苹果,水果刀停在苹果皮的一圈半处,皮没断,但停住了。"没有。"</p><p class="ql-block">父亲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停在他脸上,停了几秒。"有合适的,就谈一个。你也老大不小了。"</p><p class="ql-block">章程远继续削苹果。苹果皮又动起来了,一圈一圈地垂下来,悬在半空中。他想起宁小雨,想起那封信。他没有说话。</p><p class="ql-block">母亲在旁边说:"我听说,老王家闺女也在北京打工,要不介绍你们认识?"</p><p class="ql-block">章程远说:"不用。"</p><p class="ql-block">母亲还想说什么,父亲摆了摆手。手掌抬起来的时候,输液管跟着晃了一下,透明的液体在管子里荡了荡。"算了,他自己的事,让他自己定。"</p><p class="ql-block">章程远把削好的苹果递给父亲。苹果削得很干净,皮是完整的一圈,落在床头柜的盘子里,一圈一圈地盘着,像一个缩小的弹簧。父亲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章程远的手。父亲的手指是凉的,指尖的皮肤微微发硬。章程远的手指缩了一下,又停住了。</p><p class="ql-block">父亲咬了一口苹果,慢慢嚼着。腮帮子动了几下,然后又动了几下。水果的酸甜气息在两人之间淡淡地散开。</p><p class="ql-block">临走的前一天晚上,章程远一个人走到病房外面的走廊里。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冬天的风从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p><p class="ql-block">他靠在窗户旁边的墙上,墙皮是凉的,贴着他后肩的位置。他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的某个地方——没有"宁小雨",没有"她",只有一个很早之前的号码,存着"南京"。</p><p class="ql-block">他盯着那个名字,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拇指停了三秒。他能感觉到拇指的指腹下面那股微微的热度,像是屏幕上的光在暖着他的皮肤。然后他按了一下返回键,把手机放回口袋里。</p><p class="ql-block">回到北京之后,章程远的生活又恢复了原样。</p><p class="ql-block">还是去秦海洋的公司,还是签那些文件,还是拿那些分红。但有些事情不一样了。他给老家打电话的次数多了,以前一个月一次,现在一个星期一次。每次都是母亲接,说家里都挺好的,让他别惦记。</p><p class="ql-block">母亲在电话里的声音比在医院时松弛了一些,但背景音里偶尔会传来父亲咳嗽的声音,隔着听筒,听着闷闷的。每个月都会寄钱回去,不多,但准时。汇款单上的字写得工工整整的,怕母亲看不清。</p><p class="ql-block">有一次,母亲说:"你爸让你别寄那么多,说你在北京也不容易,给自己攒着。"</p><p class="ql-block">章程远说:"你跟他说,我够花。"</p><p class="ql-block">母亲沉默了一下:"他说,你说话算话就好。"</p><p class="ql-block">章程远握着手机,站在通州的客厅里。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了一排,黄澄澄的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算话。"他说。</p><p class="ql-block">有一天,他在公司的文件堆里找一份旧合同,翻到抽屉最里面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那封信。信纸的边角已经磨平了,不再扎手了。他拿出来看了三秒,然后放回去,关上抽屉。抽屉合上的时候,声音很轻,咔嗒一下。</p><p class="ql-block">他给大鹏打电话。</p><p class="ql-block">大鹏还在五道口那间破平房里,还在写那些没人看的诗。电话里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像刚被吵醒。章程远说:"出来喝酒。"</p><p class="ql-block">"你请客?"</p><p class="ql-block">"我请客。"</p><p class="ql-block">他们在五道口那家酒馆见面。酒馆还是老样子,楼梯嘎吱嘎吱响,灯光昏黄,墙角的破吉他还靠在那里,面板上的裂纹和第一次见时一样——像是这条裂纹就是它长出来的,不会变长,也不会消失。章程远坐在老位置上,要了两瓶燕京。大鹏坐下来,端详了他一会儿。</p><p class="ql-block">"你不一样了。"大鹏说。</p><p class="ql-block">"哪儿不一样?"</p><p class="ql-block">大鹏想了想,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食指和中指交替落在桌上。"以前你眼睛里那股劲往外冲。现在好像往里走了。像是那些劲还烧着,但火苗低了一些,烧得慢一些了。"</p><p class="ql-block">章程远端起酒瓶喝了一口。啤酒凉丝丝的,苦味在舌尖上散开,但比以前淡了一点——可能只是他习惯了那种苦。"你说得对。"他说。</p><p class="ql-block">大鹏也喝了口酒:"老隋说的,饿和馋的事。你现在是哪种?"</p><p class="ql-block">章程远想了想。酒馆里有人在唱歌,调子很慢,不知道在唱什么,歌词断断续续的,从人声和碰杯声的缝隙里漏进来。"可能没那么馋了。"他说。</p><p class="ql-block">大鹏举起瓶子,瓶口冲着他碰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声响。"那就好。馋的难受。"</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大鹏又念了他的诗。还是那些关于北京、关于梦想、关于失去的句子,但念到其中一首的时候,他在中间停了一下,像是突然忘了词。然后他继续往下念,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p><p class="ql-block">"我们都是从很远的地方来</p><p class="ql-block">往很远的地方去</p><p class="ql-block">中间经过北京</p><p class="ql-block">把最好的年华丢在这里"</p><p class="ql-block">章程远听着。他端起酒瓶喝了一口,啤酒已经不凉了。他想起那棵老槐树。想起父亲站在树底下的样子,背有些驼了,手垂在两侧,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最后只是摆了摆手。</p><p class="ql-block">他说:"走吧。"</p><p class="ql-block">那两个字,他记得。记得父亲说"走吧"的时候,那只抬起来的手摆了摆,手掌心的纹路朝外。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个"走"字从父亲嘴里出来的时候,尾音有一点抖,像是咽回去了半截。</p><p class="ql-block">章程远放下酒瓶。他坐在破旧的酒馆里,塑料椅子硌着大腿,桌子上的烟灰被灯光照得泛白,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要落定,又悬着没落。</p><p class="ql-block">大鹏碰了他一下:"想什么呢?"</p><p class="ql-block">章程远说:"没什么。喝酒。"</p><p class="ql-block">两个人碰了一下瓶子,又喝了。玻璃相撞的脆响在酒馆里荡了一下,被其他声音盖过去了。那天晚上,喝到快凌晨才散。走出酒馆,章程远站在门口,把羊绒大衣的领子竖起来。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一下脖子。</p><p class="ql-block">他想起去年冬天,他也站在这家酒馆门口,穿着那件军大衣,口袋里有几十块钱。那件军大衣已经不知道去哪儿了,也许还在通州房子的衣柜里压着。</p><p class="ql-block">他上了车。发动引擎,夏利抖了两下才稳住。驶入夜色中的北京,路过那些关了门的店铺,路过那些亮着灯的写字楼,路过那些黑着灯的居民楼。路过天安门的时候,他停下车,看了很久。城楼上的灯光照着那些飞檐、那些琉璃瓦,金水桥的栏杆影子投在水面上,一道一道的。</p><p class="ql-block">他想起父亲站在病床边的样子。想起父亲说"做人要干净"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想起他回答"我记得"的时候,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想起那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像龟壳。</p><p class="ql-block">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坐在树底下写作业,父亲搬了把竹椅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张报纸,把报纸翻来覆去地看,看得慢,但翻页的时候又很小心,像是在碰一样会碎的东西。</p><p class="ql-block">他看着那座城楼。风从广场上吹过来,带着灰尘的味道,细细的,干干的。然后他踩下油门,继续往前开。</p><p class="ql-block">回到通州的时候,已经快两点了。他把车停在楼下,坐在车里,没有上去。车厢里黑漆漆的,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副驾驶座上画出一块光斑。光斑是椭圆形的,边缘模糊,里面有灰尘在缓缓浮动。</p><p class="ql-block">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宁小雨的照片。他一直带在身上,用那个信封的背面衬着,压在胸口位置的内袋里。照片有些皱了,边角卷起来,她笑着,眼睛弯成月牙,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头发丝是亮的。他看着照片,看了很久。路灯的光照在照片上,她的脸半明半暗,像一幅被光切成两半的画。</p><p class="ql-block">他把照片放回口袋里。手指碰到那张缴费凭条,又缩回来了。</p><p class="ql-block">他下了车,上楼。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他跺了一下脚,灯亮了。昏黄的灯光照着墙上的小广告——疏通下水道、开锁、搬家——那些电话号码被一层层地覆盖着,新贴的盖着旧的,露出边角。他走到三楼,掏出钥匙。锁孔有点涩,拧了两下才开。屋里黑漆漆的,他没开灯,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垫响了一声。</p><p class="ql-block">窗外有火车经过的声音。他躺在床上,想起南京那天的雨。他想起父亲说"走吧"的时候,那只手摆了摆。他想起自己坐在火车上的时候,手里攥着那个竹线轴。</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p><p class="ql-block">梦里他站在老家门口,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哗啦响,像翻一本旧书。父亲站在他旁边,穿着那件蓝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他抬起头,想看清楚父亲的脸,但父亲的脸被树影遮住了,看不清楚,只有一个轮廓。</p><p class="ql-block">父亲说:"小远,你记住,做人要干净。"他说:"我记得。"父亲笑了一下。那笑是模糊的,但声音清清楚楚。然后父亲转身走了。走在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上,步子很大,鞋底扬起细细的尘土。</p><p class="ql-block">他想追,但脚动不了。他看着父亲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路的尽头。路还是那条路,弯弯曲曲的,两边的田里稻茬子短短的,黄黄的。</p><p class="ql-block">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p> <p class="ql-block">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光斑。长方形的,边缘有窗帘的褶皱纹路,里面有灰尘在飘。他躺在床上,看着那块光斑,看了一会儿。光斑在慢慢移动,从地板的一头移向另一头,无声无息的,像一个不说话的人在走。</p><p class="ql-block">他坐起来。床垫在他起身的瞬间弹了一下。他去卫生间洗了脸,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一块小小的暗色。下巴上冒出了几根胡茬,他用指甲掐了一根拔掉,拔的时候嘶了一声。</p><p class="ql-block">然后他穿上衬衫,系好扣子。领口挺括,蹭着脖子的一侧。把下摆塞进裤子里,系好皮带。皮带扣的金属环在日光灯下反了一下光。</p><p class="ql-block">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门把手是铁的,凉的。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堵白墙。墙上什么都没有。阳光照在上面,白得发亮。</p><p class="ql-block">他又想起父亲的那句话。</p><p class="ql-block">然后他拉开门,走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了,锁舌弹进锁孔里,咔嗒一声。</p><p class="ql-block">新的一天开始了。</p><p class="ql-block">车窗外,北京的早晨灰蒙蒙的。太阳还没出来,远处的高楼是灰的,天是灰的,路是灰的。路边的早点摊已经摆出来了,热气腾腾地往上冒,白色的蒸汽在冷空气里凝成细小的水珠,亮晶晶地悬了一会儿就散了。有人站在摊前面等,手揣在袖子里,脚在地上跺着。</p><p class="ql-block">他想起母亲送他走的时候,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煮鸡蛋,还是热的,隔着袋子暖着他的手心。她说:"到了打个电话。"</p><p class="ql-block">他说:"好。"</p><p class="ql-block">父亲没有出来送。但他开车离开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见那棵老槐树底下站了一个人。那人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从树下一直延伸到院墙外面,细细的,像一根线。</p><p class="ql-block">他踩下油门。阳光照在仪表盘上,画出一块光斑。光斑从他的手指滑过去,落在方向盘上,又滑到另一边去了。</p><p class="ql-block">车往前开。</p><p class="ql-block">城在身后。树在身后。那个影子也在身后。</p><p class="ql-block">他继续往前开。路在前面。</p><p class="ql-block">他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他只是开着。</p><p class="ql-block">(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