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 ‍矮子茶铺（第三章）

逍遥老爷子

美篇号：71097293图片——逍遥老爷子音乐——分享郑伊健的单曲《情与义》 第三章 　　返校日这天，学校里尽是三三两两归校的同学，喧闹里飘浮着特有的浮躁与纷乱。 何良刚踏进校门口，就被一队挎着帆布枪套、穿着旧军装的武斗队同学拦了下来。 “何良，这阵不出来打枪了嗦？”有人高声打趣他。 何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又谨慎：“不来了，真出点啥事，我实在抻不起。” 旁边有人凑上来劝：“你怕啥？军代表马上就要进校了，局势快稳了，你去当逍遥派，也太不合群了嘛。” 话音未落，后肩忽然被人轻轻一拍。何良回头，撞进赖娃儿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回来点个卯，二天好拿毕业证？”赖娃儿嘴角挂着一抹深谙世事的坏笑，眉眼间尽是少年混江湖的散漫。 “是噻，毕业证还没到手。”何良老实应道。 赖娃儿低低笑出声，笑意沉在眼底，透着与年纪不符的世故：“现在都是读书无用的世道，那个捞什子毕业证，值个狗㞗。不过喃，该拿的还是要拿啊。” 他笑得肆意张扬，抬手掸了掸衣襟上的浮尘。何良静静看着他，赖娃儿依旧是一身街头混子的利落打扮，黑色小管裤紧紧绷着腰身臀线，双腿笔直落地，像圆规立在青石板路上，身姿挺拔又带着几分痞气。 看看自己，身上穿的旧军服，布料洗得发白，四个衣兜被反复抚压得平整服帖，军帽边角折得四楞四正、一丝不苟。肩头的军挎沉甸甸往下坠着，挎包头藏着一把磨得锋利的菜刀。 赖娃儿大大咧咧一抬手，稳稳搭在何良肩上，另一只手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纸烟，抽出一支递过来：“昨天的事，三妹跟我说了。弟娃儿，落教懂事。二天不管出啥子事，直接喊你赖哥一声。” “赖哥，就是点小事，莫往心里去。”何良轻声道，“只是幺姑儿这次吃了亏，恐怕后头还要来找麻烦。” 赖娃儿嗤笑一声，眼底毫无惧色：“怕个锤子！我问了几个兄弟伙，那家伙就是个横冲直撞的愣头青，唯独怕他那个外号黑牡丹的女朋友。虾子一个，有婆娘还在外头到处惹是生非。改天我们直接杀到牛市口，好好会会这个胎神娃娃！” 何良连忙摆手退让：“算了嘛赖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赖娃儿盯着他，嘿嘿笑两声，语气暧昧又促狭：“弟娃儿，你怂啥？不为别的，总要给三妹儿挣口气噻。” 说笑间，赖娃儿把烟递到何良唇边。何良素来不抽烟，此刻也只能硬着头皮，装作熟稔的模样叼住烟卷。 嚓的一声脆响，赖娃儿擦燃洋火，火苗摇曳着点亮晨间的风。何良凑近引燃，猛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烟气直冲喉咙，瞬间呛得他连连咳嗽，脸颊憋得通红，眼眶都泛了湿意。 几阵笑声散去，赖娃儿忽然凑近，脑袋压低，嘴巴贴在何良耳边，压着极低的声音神秘兮兮道：“弟娃儿，平时喜不喜欢看闲书？我这儿有本手抄本，写的是老外煽盒盒的事，看不看？不看我就马上栳去还人家了。” 说完他眼珠快速一转，警惕地朝校门口四周睃了几圈，确认没人留意，飞快从军挎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小本子。书页被反复翻看，边角卷起毛边，他麻利卷成筒状，一把塞进何良怀里。 “抓紧时间悄悄看，明天下午到矮子茶铺还给我，人家催得紧！” 何良揣着这本隐秘的手抄本走进教室，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教室里人声嘈杂，同学们打闹闲谈，他却独自埋着头，悄悄拿出这本手抄小册子，一看就入神了。 正沉浸在文字里，后背忽然被人轻轻一拍。何良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石砚和海涛，两个并肩站在身后，眼神满是好奇。 “偷偷摸摸看的啥子好书？”石砚压低声音问道。 何良心头一紧，慌忙左右扫视一圈，确认无人留意，才挪开手掌，露出泛黄粗糙的封面——《高加索的俘虏》。 “可以啊，哪儿弄到的稀缺货？”海涛眼睛一亮。 “朋友借的，偷偷传的手抄本。”何良低声回道。 石砚笑着开口，“我有一本正规出版的原版，晚上带出来，一起看。” 　　晚饭后，云层厚重又辽远，落日余晖穿透层层云絮，碎金般洒在锦江黝黑的水面。江水潺潺流淌，漫过岸边爬满青苔、裹着污泥的乱石堆，水声呜咽，像低声啜泣，衬得暮色格外苍凉心碎。 何良与海涛最先来到江边，倚着石栏杆低声闲谈。不多时，远处走来石砚，他裹着一件宽大的黑色长款风衣，双手插进衣兜，厚唇微嘟，悠哉悠哉吹着不成调的口哨，步履轻快，满脸藏不住的得意。 何良和海涛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出声：“吙哟，看你这样子，怕是真拣到大宝了？” 石砚走到近前，左右张望一阵，才凑上来压低声音，眉眼神秘：“书我带来了……” 话音落，他从怀里掏出一本书。封面残缺破损，边角皱巴巴卷曲着，纸页发脆泛黄，一看就是历经多人传阅、偷偷藏匿的禁书。 何良伸手接过，定睛一看，正是普希金名著——《高加索的俘虏》。 “胆子这么大？谨防遭工宣队查到，要出大事！”何良心头一震，连忙提醒。 “怕啥？我表弟从学校图书馆偷偷摸出来的，明天一早就要偷偷还回去，抓紧看！”石砚满不在乎道。 海涛伸手接过书本，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封面，眼底满是敬畏：“你爸是普希金的崇拜者，听他说过，普希金才三十出头，竟然为了一个女人跟人决斗，白白丢了性命。” 书中的故事、诗人的宿命，瞬间勾得人心头发痒。何良一把抢过书本，攥得紧紧的，满眼急切：“那我先连夜看完，明天早上还给你。正好我要去问问石叔，普希金到底为何甘愿为一场情爱，赌上自己的性命。” 那一夜，夜深人静。街道沉入黑暗，屋内灯火熄灭。何良蜷缩在被窝里，捏着小小的手电筒，借着一缕微弱摇曳的橘光，一字一句细读书页。 文字挣脱了时代的桎梏，翻越山海，跨越国度。那一刻，闭塞压抑的少年心底，第一次真切触碰到自由、浪漫与抗争的力量，滚烫又鲜活。 第二天一早何良去石砚家还书，可惜石老师上班去了，他揣着满肚子的疑问反复问自己： “ 俘虏和这个姑娘之间，是自由还是爱情呢？” 　　笫二天午后，何良揣着那本手抄本，如约来到矮子茶铺还书。 赖娃儿早已在老位置坐等，见他走来，眼神一亮。何良趁茶铺人多嘈杂、无人留意，悄悄将小本子递了过去。赖娃儿动作极快，转手就塞进沉甸甸的军挎，藏得严严实实。 “好看吧？”赖娃儿咧嘴一笑：“这种敢主动追男人的女娃儿，稀奇得很。” 二人正低声闲谈，茶铺里传来轻盈的脚步声。苏三妹儿提着黑鸡婆过来掺水，眉眼温柔，动作利落。 赖娃儿抬眼，目光直直落在三妹身上，眼神柔软炙热，带着藏不住的欢喜，看得入了神。 三妹儿被他盯得脸颊发烫，耳根泛红，绷不住脸，带着几分娇嗔笑骂：“看够没有？人家弟娃儿还在这儿，不晓得害羞嗦。” 说完她转身轻步走开，背影窈窕温婉。 何良看着她的背影，心中一动，涌出一股淡淡的苦涩，赖娃顺着何良的目光看过去，一下就从他的眼神里读懂了他的心思，不由得心里有点不舒服了。片刻之后才听到何良打趣：“赖哥，三妹人又温柔又勤快，心性还好，你硬是拣到宝了。” 赖娃儿收回目光，嘴角扬起一丝诡异的笑意，语气却柔软真诚，意味深长：“三妹喃，硬是死贴我的，其它的人她都打不上眼。我跟三妹儿，就是一角钱的缘分。说起来荒唐，可缘分这东西，真的奇妙得很。” 话音落，他慢悠悠从军挎里掏出一个旧笔记本，拿出一张用塑料袋封着的纸片。 透明塑料袋里，整整齐齐并排贴着两张五分纸币。旧纸币纹路清晰，被压得平整硬朗，干净又别致。 “我和三妹儿的情分，就是从这两张五分钱开始的。”赖娃儿指尖轻轻摩着塑封边缘，笑扯扯的看着何良。 说起这场相遇，赖娃儿讲起了去年春天成都花会时的情景 那日春光燥热，日头毒辣，完全没有春日的温润温柔。赖娃儿带着几个兄弟伙逛完花会，走出青羊宫找吃的。 摸底河水自西缓缓流淌，石桥桥头挨着两间茅草房面馆，临路临河，简陋却热闹。 正午时分，面馆里座无虚席，食客喧闹，烟火蒸腾。 门口一张旧八仙桌旁，坐着两个姑娘，捏着竹筷静静等候端面。赖娃儿几人上前拼桌，四方落座，瞬间将一张八仙桌挤得满满当当。 两个姑娘面露不悦，却也不好多说，默默低头不语。 不多时，两碗热气腾腾的清汤小面端上桌。 这时从河边走来一位衣衫破旧的老妇人，步履蹒跚，直直走到桌边。她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冒着热气的面碗，喉咙不停滚动，频频吞咽口水，眼底是掩不住的饥饿与窘迫。 长发披肩的瑛瑛眉头一皱，看着老妇人，语气不耐，低声呵斥：“婆婆你挨这么近干啥？想吃面嗦？” 另一个姑娘轻轻拉了拉同伴的衣袖，温柔开口：“瑛瑛，算了噻，这么凶爪子，谨访吓到婆婆了……” 随即她转头看向佝偻的老妇人，轻声细语：“婆婆，你是不是饿了，想吃面呀？” “我……没有钱……” “瑛瑛，把你的五分钱拿来。” “三妹，你想干啥子？是赶车的钱哈” “拿来，我们今天走回去。”三妹说。 瑛瑛极不情愿的摸出一张五分的纸币，三妹从自己身上又摸出一张，朝店里大声喊道：“同志。再来一碗小面！” 赖娃把这一幕看得真真切切，他很佩服三妹儿的侠义心肠，立即起身按住三妹儿拿钱的手：“三妹，这碗面哥老倌请。” “流氓，你咋晓得我叫三妹儿？”三妹儿一惊，急忙缩回自己的手，鄙咦的看着赖娃儿。 “刚刚听到瑛瑛喊的？” “你认得到瑛瑛？” “认不到，听你喊的。” 三妹儿卟哧一笑，奶凶奶凶的啐道：“要你请？这个婆婆是我要请的。” 两人争执不下，赖娃儿吃了面，把两张五分的纸币丢在桌上，招呼兄弟伙起身离去。 你说这缘分怪不怪？就在赖娃儿转身去买了一串棉花糖边舔边走的时候，居然看到前面不远处的三妹儿和瑛瑛。 三妹儿，给他一个温柔仁善的背影。 女人的背影最是勾人遐想。 赖娃儿向来爱看女子背影，不仅是青丝随风轻扬、身姿玲珑窈窕的模样，更因为背影藏着不为人知的心事，安静又朦胧。你猜不透她的情绪，不知她藏着欢喜或是忧愁，像一帧帧温柔的旧胶片，耐人细细回味。 那日的三妹，背影落落大方，步履轻柔从容。正当赖娃儿看得出神时，前方的身影忽然回头。 四目相对，她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抿住红唇，眉眼弯弯，对着他浅浅嫣然一笑。 那一笑温柔明媚，猝不及防，直接撞进赖娃儿心底，让他瞬间心神摇曳，恍若丢了魂魄。 他就这般不远不近跟着人家，穿过整座老城。走过东门大桥，走过喧闹的水井街，走过流水潺潺的九眼桥，赖娃儿心里暗暗揣测：“看来她们也是住在城外，莫不是也住在三官堂这片？” 正行至宋公桥，旁边的小窄巷里，一条黑狗猛地从巷子里窜出，直冲两个姑娘跟前，龇牙咧嘴，汪汪狂吠。 两个姑娘吓得脸色惨白，连声尖叫，慌慌张张往后退缩，手足无措。 赖娃儿平日里也怕狗，可看着姑娘受惊的模样，少年的血性与荷尔蒙瞬间翻涌上来。 他不顾心底怯意，猛地大步上前，高声怒吼几声，刻意吸引黑狗的注意力。随即躬身蹲下，佯装捡拾石块，指尖恰好摸到一块鸡蛋大小的硬石疙瘩。 起身瞬间，他咬牙大喝一声，将石块狠狠甩了出去。 黑狗受了惊吓，嗷呜一声，夹着尾巴狼狈逃窜，瞬间没了踪影。 赖娃儿看向惊魂未定的两人，嬉笑着故作轻松：“一条狗而已，莫怕。” 瑛瑛带着怒气，抬眼怼他：“你跟了我们一个穿城，想爪子？” “啥子跟哦，我回家，住在三官堂成纺厂宿舍，顺路而已。”赖娃儿连忙解释。 三妹儿眼神狐疑，满脸不信，仿佛撞见了骗子。可沉吟片刻，她还是从衣兜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五分纸币，塞进赖娃儿掌心。 “钱还给你，不争哪个的。你说住在成纺厂，信你一次。看在你刚才帮我们撵狗的份上——我在龙舟路矮子茶铺上班，你要是骗人，我随时找得到你。” 故事说到这里，赖娃儿低头看着手中塑封的两张五分纸币，眼底满是温柔笑意：“你看，这就是我和三妹儿最开始的情书，简简单单，却记着一辈子的缘分。” 何良静静听完这段烟火情缘，心底满是感慨：“哥，缘分啊……” 赖娃儿缓缓站起身，抬手捏了捏后腰，对何良说道：“好了，我要回去了，听说孙中山铜像后头，兴起了一个旧书市，哪天有空，我们一起去逛逛。” 何良来了兴致，当即应声：“那就明天去！” 赖娃儿摆了摆手，苦笑摇头：“明天我去不了，昨天拧到腰了，要去九眼桥找朱油膏揉一下。” 作者简介 　　 文学林，昵称：逍遥老爷子，50后，四川成都人。1975年进入成都市中心创作组。四川省小小说学会会员，美篇优质作者，读睡诗社会员。 近年来，创作中短篇小说，散文，中短篇游记和诗词千余篇，约130余万字。 作品主要发表在美篇．西辽河文学，山东作家，读睡诗社，新浪财经、百家号等，部分作品在省市报刊发表。 1. 中篇小说 《失独者》（关注失独家庭救赎的现实题材） 《金水镇的女人》（改革开放初期的乡土人情故事） 《糍粑店》（讲述一个疯女人和一个讨口子的爱情故事）等 短篇小说数十篇。 2.诗歌：《太阳落山之前，我绻在燕子岩的山崖上》《那一道红墙，隔离了尘世的喧器》《勇士们回来了，马尾巴上栓着一串串俘虏》等。 3. 长篇游记：《仙儿》，《重返阿克苏》，《拉萨今夜有雨》，《江南花事》等描写新疆、西藏，漠河，江南等地人文风景和生活情趣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