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独独偏爱夕阳。我爱它,爱它即将谢幕时的从容不迫。你看它,没有一丝慌乱,没有半点仓皇。它稳稳地悬着,一寸一寸地,将自己熔炼成漫天流金。晨日是少年,是出征的号角;夕阳是老者,是归鞘的宝剑。它把自己烧尽了,把最后一点光与热,都泼洒在云上、山上、水上、人的瞳孔里。这是一种何等盛大的告别——像一个慷慨的帝王,将自己的江山,悉数分赠给了子民。</p> <p class="ql-block"> 暮色将临时,我常立在江边。看那夕阳把一匹猩红的绸缎铺在水面,江水便一半是瑟瑟的青碧,一半是溶溶的焰红。有归航的船只,拖着长长的、摇碎了的金尾,像一支蘸饱了光的毛笔,在江心写下无人读懂的诗行。渔人的剪影立在船头,网撒出去,兜住了一网兜的金色。那金色从网眼里漏下去,又落回江里,叮叮当当地响,响成一片粼粼的碎光。</p> <p class="ql-block"> 我见过北方的夕阳。在大漠上,没有山,没有树,没有任何可以遮挡的东西。那落日就那样赤裸裸地、毫无保留地坠向地平线,像一个巨大的、即将燃尽的火球,把天穹烧出一个洞来。长河如带,孤烟如线,天地间只剩下“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苍茫。那一刻,人是渺小的,可心却是开阔的——仿佛自己也成了那缕烟,那带河,成了落日余晖里,一粒被镀金的尘埃。</p> <p class="ql-block"> 我也见过南方的夕阳。在江南的巷子里,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夕阳便在上面铺一层蜜色的、稠稠的光。白墙黑瓦都染上了柔柔的、暖黄的光晕,像是老照片里走出来的模样。有老人坐在门槛上,眯着眼,什么也不做,只是那么坐着。夕阳把他的银发染成了淡金色,皱纹里盛着光,一道一道的,像是岁月刻下的、光的年轮。那一刻,寂静是甜的,时光是慢的,连风路过时,都轻了脚步。</p> <p class="ql-block"> 这世间,没有永不落幕的演出。可夕阳懂得,退场也要退得漂亮。它把自己的一生——清晨的懵懂,正午的炽烈,午后的慵懒,都酿成了最后这一坛浓醉的酒,一饮而尽,然后,醉倒在天地相接的尽头。那漫天的霞,便是它醉后吐出的诗。</p> <p class="ql-block"> 暮色终于合拢了。西边只剩下一线极细的、暗红的微光,像天际裂开的一道缝,缝里还存着最后一点火种。然后,火种也熄了。夜从东方漫过来,缓缓地,温柔地,盖上一切。</p> <p class="ql-block"> 总觉得,夕阳并没有真正离去。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你看,月光是它淡淡的余韵,星火是它遥远的回响,而明天清晨第一缕刺破天际的光,分明就是它重生的模样。</p> <p class="ql-block"> 所以,我不悲。我只静静地站着,站在这没有夕阳的暮色里,等下一个黄昏。等那万里的霞光再次烧起来,烧红半边天,像一面巨大的、迎风招展的旗,上面写满了——热爱,与告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