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下)1986,骑行苏南800里</p> <p class="ql-block">(下篇) 1986年,骑行苏南800里</p><p class="ql-block"> 四、横卧大桥上,几觉到天明</p><p class="ql-block"> 看见车站一束束奶白色的水银灯光,不觉有春风得意马蹄疾感觉,直奔过去。我想这下好了,可以在候车室长椅上睡个好觉了,心里乐滋滋的。饥饿感和疲劳感减轻了许多。车子一个弧线滑到了宽广的车站大门,抬头一看,候车室大门紧闭,我不禁一愣:天啦,门外地上都是横竖躺着黑压压的人,台阶上,人行道上,就是厕所前的平地上,都是人,一个紧挨一个。再望望冰冷的大门,不觉暗暗叫苦。唉,看来只有露宿街头了。刹车声,引起睡眼惺松的人们好奇地打量我们。忠保下车,在一块小小的平地上坐下来,他说他要写信,我想我也没事干,草草地给大学同学老朱写了一封。坐下来,方觉饥肠辘辘。我又骑车出去找吃的,结果白耗了体力,什么吃的都没找到。转来,坐也不是躺也不是,满地污物,还有蚊子在叫。我想刚刚经过的一座大桥,桥上肯定凉快,蚊子也少,便与忠保骑到桥上,把包解下,掏出雨衣铺在地下,把车锁好,相机垫在脑袋下面,当枕头又防被偷,一举两得。睡了会,有点凉,又拿出几件衣服盖在肚皮上。感受一下流浪儿三毛的生活。正迷糊间,腿和手臂狂痒,蚊子正在享受美味,我又起来换上长裤和长袖衫,这时已3点了。睡了一觉,真香,被冻醒,一看表5点钟。露水太重,我叫醒忠保,推车到车站,惊喜发现候车门开了,进去找个长椅躺下。7点钟,我们被吵醒,坐起来相视而笑,浑身都是灰尘,名副其实的流浪汉。到盥洗间洗了洗,换上最后一套干净的衣裤,精神多了。刚才对我们嗤笑的几个女人,也换成微笑了。7点半钟,小七满面春风地赶来啦,三人高兴地相互拍打。</p><p class="ql-block"> 我们把车存放好,乘上去鼋头渚的公共汽车。1981年我是骑车子进来的。随着游人进入公园,太湖平静,蓝蓝的色彩与天际相连,和昨晚太湖阴森可怖的真容相比,真有天壤之别。碧绿的水,远处三山时隐时现,湖水清,我们忍不住跳下湖游泳。下午,又赶回车站,此时已4点钟了。从无锡到常州60公里。忠保说:"我今晚要先到常州见一位好友,我在旅馆等你们。”我问:“怎么联系?〞他说在火车站留言板上留个纸条。5点钟我和小七出发,遇到了麻烦。</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五、夜深路觉远,赤膊力亦尽</p><p class="ql-block"> 刚刚骑车过一座大桥,小七的自行车后胎猛地颠起来。他叫一声不好,车胎瘪了。这时正是下班时分,无锡的马路窄得很,路上都是行人和车辆,我们找个小路。先检查一下汽门芯,没有坏。这下好啦,车上带的沉重的修车工具总算派上用处啦。扒开车胎,原来是老疤脱胶,在老疤上补,容易再脱胶,尤其是夏天。孰知小七天热心急,挫刀略一使劲,撕开一个鸡蛋般大小的口子,真是越补越大了。我们去买了个新胎换上。但车轴总是调不好,又去找车行,这一下耽误了2个小时。再去吃饭喝啤酒,近8点钟了,这时才正式出发。因为走小路,又绕了许多冤枉路,才上了省道。他的膝盖还是疼,我们并排前进,骑了近6个小时。一开始路又平又宽敞,骑了一会路便颠起来了,桥也多起来,每次上桥,必要运足气,拼命地踩,体力消耗大,可心里很愉快。骑这路最大特点就是常要下来休息,一停下来,便举起水壶喝起来。在空旷的郊野,只须三二分钟,腿上便叮满疙瘩。没汽车时,四周不见五指。途中遇许多摩托车,最可气的是不开车灯,在马路上横冲直撞。我们心有余悸,不得不在路边慢行,毫无办法。一路上,我们一直在计算路途。快11点了,我们以为还有10公里,可看见路标还有26公里。到达武进县吃了西瓜,喝了水,才又出发。沿着大运河边马路骑行时,特别有趣的是,沿途都是下班的女工。开始还以为偶然,在30多分钟里,迎面而来的都是一群一群的女工,我们骑车超过的也是一群一群女工,她们有的步行有的骑自行车,一路上嘻嘻哈哈,十分开心。我猜这儿是大型棉纺织厂,问了一位漂亮的女工才知,这是国棉4厂,还是顾秀莲出山的地方呢。</p><p class="ql-block"> 终于进了常州城,我想常州只不过是个中等城市,不会有多大。可从南门骑到火车站,又化了四十几分钟。进火车站,找到联络纸条,按照线路图,拐了几道弯,终于到了旅馆前台。无人,于是高喊:“有人吗?”只听后院乘凉的女服务员忙答道:“来了来了。”她对我们十分热情,看来忠保已把我们骑行的故事,大吹大擂了一番。这是13日凌晨三点了,我们终于到了旅店,三人为又一次会师而欢呼。</p> <p class="ql-block">六、句容蜂蜇人,深夜救司机</p><p class="ql-block"> 早上8点,从常州火车站出发,并留影纪念。沿着一条大河前行。路上,我问:"这大概是大运河吧?”他们说“不知道”。这路非主要干道,拖拉机极多,有时小七拽着拖拉机后厢的挡板,带一段,减轻负担。可几分钟就被拖拉机司机甩了。司机很聪明,只要你一搭车,他便知道了,然后想方设法地使坏点子。比如:突然加速,紧急刹车,最拿手的一招,就是用窄路的障碍挤掉你。比如说看见路上有人和自行车,拖拉机就靠近而过,把拖拉机上多出的大肉疙瘩蹭掉。驾驶员还会利用路上石块、水坑捉弄你,小七总是摇头苦笑,没有办法。有一次,小七抓拖拉机一分钟,就遇到一个关卡,穿制服的大胖子边招手边叫道:“来来来,下来!”我们一看顿时傻眼,停车上前解释了一通,不料还被他戏弄了一句:“骑不动车,还来出什么洋相!”捏着鼻子走吧。没说的,继续前进,小七满是汗渍的手搭在我的肩上,左右肩换着。有时上坡,我在他背后推,但总的来说,时间一长就累得没劲了,忠保见状在后面推。正遇路旁有瓜棚,停下来休息,瓜棚旁就是那条没有尽头的大河,我们问瓜农,他说:“大运河!"原来是大运河,我们展开地图,那条蓝色的线就是大运河。在大运河傍,我们叉腰、目视远方留下一张合影。这时我感到肩膀有点火辣辣的痛,看了一下有点红肿,我找个空水壶,把带子解下,再接上皮包上的皮带,一个简易的拖拉绳结成了。小七跨上车,用一只手拽着,我骑起来起来省劲多了,遇上坡我拉忠保推。为走近路,沿铁轨旁满是石砾和尘土的小路前行。下午3点钟渡过大运河,到达丹阳县城,途中喝了几瓶啤酒。过了丹阳,小七试骑了一会,结果痛的不行,下车推着找饭馆吃饭。可是,问了几家,都说上午就停电了没法开业,没有吃的。我们要了三壶水。最后问一家小店,老板娘说只有冷饭,我们大喜过望,用开水泡一泡吃,不错。我吃了两大碗,休息会儿,到了丹徒县,我觉得拖的不是辆自行车,而是一辆大卡车。我气喘如牛,大汗淋漓,所谓行百里路半九十。忠保建议拦一辆拖拉机,带小七一段。我和小七在前面慢慢骑,忠保在后面拦了几辆车,都说不到句容的。我说,只要向句容方向的,带一段是一段。忠保又去挡,一会儿便在后使劲喊我们,便喊便骑得飞快,竟与一辆拖拉机齐驾并驱而来。我们停下来,满心欢喜地等着,可拖拉机快到我们身边的一瞬间,突然加大油门,一溜烟跑了。忠保十分失望,说:“我跟他说好的,他同意的,怎么一下跑了呢?”我想想,分析了一下说:“你说一人腿扭伤了,可人家照看见我和小七正骑车呢,他以为你骗他呢。把我们当成劫匪啦!”我说“如果要想拦车,只有一个办法,在坡顶站着等。”说完我们一齐上了一个大坡岗,站住。一会儿,过来一辆拖拉机,我们挥手,果然停下来,我先递上一支烟给年轻的驾驶员,说明情况,他说“上车”。拖拉机带上小七和自行车开走了。我们在后面骑车追赶,约带了十七八公里,我们又汇合啦,可谓三离三合。</p><p class="ql-block"> 天色渐渐暗下来,九点多钟了,还有70多公里到南京,我们计划明天(14日)早晨7点前到家,因为小七明天8点还要上班呢。他没有补休和病假了。看来这一夜不得休息了。我们又饥又累,这时路上车辆不多了。天黑路长,三个人摸索着前行,忽然看见一辆黑乎乎的大卡车停在路上,车灯关着,经过车头的时候,忠保气呼呼地想责问,他向驾驶室看了一眼,不禁叫起来,我和小七急忙刹住。只见驾驶室门窗开着,一位赤膊的中年大汉,仰躺在驾驶座上,“哎哟哎哟”叫唤呢。忠保抓着他肩膀,问他:“怎么啦,怎么啦?”这家伙只一股脑儿叫。我打开另一个车门,拽着他的脚,猛力地摇晃,他清醒了点,断断续续地说“大马蜂叮的…… ”“叮在哪?”“在背上”说完他艰难地翻过身,我们打开手电看他背,背上没见叮的包,身上都是风疹块,给他抹了点风油精,没有反应。此时正好有几个当地过路的青年走过来,提着大脸盆大概去什么地方洗澡。见此情况,其中一人说,这儿的大马蜂叮死过人,赶快送医院。我们问司机去不去?他执意不肯,说过一会就好了。他迷迷糊糊掏出香烟,指着车里的苹果要我们吃。这时蜂毒浸入肌体,他说感到四周一片模糊,之后哼哼哈哈不动弹了,很明显,不即时送医,小命难保!不管他同意不同意,我们把他抬上自行车,一人推,两人扶,运到一里外的句容行香镇卫生院。医生诊断为蜂毒,立即抢救,打针,挂盐水,我们喂他吃季德胜蛇医药,帮他垫交医药费。蚊子多,又为他扇扇子。半个小时后,他稍为清醒了一点,又为他敷上湿毛巾,问哪单位,他说是南京联运公司的,姓郑。我们又打长途电话,要他们单位派人来,回答:好的。等他脱离危险,我们又去路上挡了一辆大卡车,说明情况,请司机把郑师傅的车子开到卫生院门口。我们想继续赶路,但无人照顾他,总不是事,我们决定做好事就做到底。医院的一位男医生被我们仗义所感动,帮我们找水杯、水瓶,医院没枕头,他又拿出自己的枕头,给郑师傅枕上。几位病人家属围观,啧啧称赞我们,正是遇到好心人了。医生告诉我们,当地这种马蜂大如知了,巢筑在地洞中,毒性极强,近几年叮死过好几个人呢。如果血液成了泥浆一般,就无可救药来。他说幸好及时送来,再过半小时就难救了,我们不禁咋舌。</p><p class="ql-block"> 14日凌晨2点钟了,南京单位也没有来人,估计不会来了。我们想单位来人,我们就出发的计划落空。各自找个地方,用雨衣一裹睡起来。不知睡了多久,梦中觉得有叫我,睁开眼,原来是小七,他告诉我,可以出发啦,这时大约5点半。那位司机即郑师傅已基本恢复,坚持要回南京。医生判断觉得无甚要紧,又开了点药。我们与医生握手而别,把自行车扛到汽车车厢里,驾驶室只能再坐一人,忠保叫小七坐,小七叫我坐,我说还是老大忠保坐。忠保比我一个月,我比小七大两个月。最后还是推老大坐进驾驶室,我和小七坐车厢里。司机跟我们说:“最近倒霉,一个月前父亲去世,母亲生病,心情郁闷。我又被马蜂叮了。真是祸不单行。”我们连忙安慰。车载看我们向南京开去。到了南京秦淮区节制闸,已是早上7点半,司机和我们一一握手,弯腰鞠躬地说:“你们就是我的救命恩人!谢谢你们!”我们淡淡地笑笑,“没什么,应该的。”说完挥手而去。</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后记:本文是按照1986年8月23日我写的日记,打字而成。今年是我们三人骑行40年,从当年25岁青年成为退休老人。我们有两人心脏装了支架,一人心脏动过手术。还有高血压、高血脂等老年病。当年三人喝两瓶高度白酒一笑了之,如今半瓶红酒难以下咽。每年我们小聚,聊聊天,回忆少年趣事,以茶代酒,不知老矣。</p><p class="ql-block"> 2026年9月30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