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杉无言一一,致所有沉默的生长

春风不度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b style="font-size:22px;">湖北广华油田水杉园有寄</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图文/刘光海</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若想静音,请点击右上方的🎵图标)</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水杉是沉默的。它们站在江汉平原朝雾的轻纱里,站在广华油田昼夜转动的油井旁,站在汉江潮声拍打的堤岸上,一站就站成了我童年记忆里不会褪色的剪影,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可那直刺云天的枝干、层层叠叠的叶片,又像把什么都说尽了——说的全是沉在年轮里关于时间的秘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国庆的阳光是揉软了的,像一层匀匀铺开的薄金箔,轻轻覆在张港中学八六届毕业四十周年同学会每一个人发上、肩上。我们在广华重逢,这座与天门隔江相望的油田小镇,原是我青年时代乘车往返时次次路过,却从来不曾落脚的地方。水杉公园就近在眼前,围墙墙皮爬着岁月的旧意,砖缝里钻出几丛不知名的野草,风一过,就顺着墙根轻轻晃。一墙之隔便是江汉水杉宾馆,清晨推窗的瞬间,水杉的清香先漫了进来。那香淡得像缕烟,若有若无绕到鼻尖,像一句藏了四十年,才敢轻轻说出口的问候。</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是我第一次真正踏进这座公园。从前只在疾驰的车窗里望见这些树高耸的影子,像一列列换着深绿制服的静默卫士,日日夜夜守着油田的朝暮起落。这一次我们慢下来了,我陪着几位老教师顺着林间小径走了整整一圈。晨雾还没完全散尽,阳光钻过水杉层叠的枝叶,洒在积了厚厚松针的地上,碎成万点跳跃的金屑。空气凉丝丝、湿漉漉的,浸着植物吐纳的清润气息。天空高得辽远,连云都松松散散的,一朵一朵浮着,像谁随手蘸了云絮,随意抹在蓝丝绒天幕上。老师走在最前面,同学们三三两两散着步,偶尔谁笑着说句旧事,话音刚被风接过去,就揉得稀碎,渗在层层林叶间,慢慢化没了踪影。后来我们在一座纪念碑前停住了脚。</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是专为水杉立的碑。碑身不算巍峨,却沉得很有分量,也不是方形,是水杉式的塔形,上面刻着李先念主席题写的碑名一一“江汉水杉纪念碑”。我见过许许多多的碑:立在陵园里的,刻着英雄名姓,立在江岸边的,刻着抗洪水位,立在山道尽头的,刻着抗战年月。它们大多为了纪念一段凝固的过去,纪念曾经发生过的“完成时”。可水杉的碑不一样,碑面上只刻着这一古老物种的拉丁学名——它不为纪念死亡而立,是为了纪念一种正蓬勃生长着的生命。那一刻我忽然懂了,这哪里是树的碑,分明是为“时间”本身立的传。我们站在碑前合影,快门按下的瞬间,风穿进整片水杉林,沙沙声响起来,像有人正指尖沾着岁月,翻动一本厚得没有边际的书。</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风掀动书页的那一刻,祖母的影子从纸页后面走了出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20世纪70年代我还小,生产队里分杉树苗,每家能领几株。祖母把它们全栽在屋前的自留地上,往后待这些树苗比待自己还上心。每天清晨她睁眼第一件事,就是趿着布鞋去树底下转一圈,嘴里念叨:“这树金贵,缺水,一天不浇叶子就蔫给你看。”于是她天天从塘里打水,一瓢一瓢,把凉丝丝的水稳稳浇到树根处,干松的泥土便晕开细纹,一口一口把水吸得深沉。祖母的手很瘦,骨节凸得分明,沟壑纵横的纹路,像极了水杉斜斜伸着的枝丫。她弯腰舀水的时候,脊背弓成一座小小的桥,连晨光都要在桥身上轻轻打个晃。</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来祖母走了。一个落着薄霜的冬天清晨,我接过她用过的那只豁了口的水瓢,接着给那些树浇水。水杉从来不会说话,它们只是安安静静地长。那时候我还不懂“成长”是什么,总觉得它们好像天天站在原地没变化,可回头看才惊觉,原来每一日它们都在悄无声息拔着节,往云的方向,悄悄多伸了一寸,悄悄多长了一分。有一年春天,其中一棵的树干被暴风拦腰折断,断口处沁出清亮的汁液,太阳一照,像一滴悬在伤口边不肯掉下来的泪。我以为它肯定活不成了,哪知才过了一个月,断口侧边竟拱出了新芽,嫩得发亮,怯生生探着脑袋,像刚出生的小婴儿攥紧的粉拳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你看,树比人韧。”隔壁伯父站在边上,叼着烟跟我说。</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如今当年自留地里的那几株水杉早已寻不到踪影——生产队的地分了又合,合了又分,后来我专门在自家屋后空地上栽了一片杉林,如今最粗的那几棵,早就超过了老房子的中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现在我进城安了家,单元楼车库前就立着一棵水杉,粗得要两个人合抱才能围过来。我天天从它脚边经过,却从来没想过要停下脚步好好看看。直到从水杉公园回来的那个傍晚,我特意走到树底下站着,忽然就发了怔:它是哪一年站到这里来的?这么多年里,它见过多少个像我这样的行人,低着头匆匆来,又低着头匆匆去?</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汉江边的防浪林,早年大半也都是水杉。我顺着江堤慢慢走,看见它们一株株把脚扎得稳稳的,尖尖的树冠像凝住的利剑,直直刺向天空。江水在它们脚下不紧不慢流着,流了一辈又一辈人,淘走了数不清的春秋。水杉的根早就钻透了土层,钻进防浪石的缝隙里,扎进了那些被所有人遗忘的时间深处。它们不声不响站着,站着站着就成了江岸上最稳的风景,站着站着就成了挡得住浪的活堤坝,站着站着,就成了某种我原先说不出名字,却沉甸甸撞在心口的东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同学会的晚宴上,不知谁起了头,大家唱起了年轻时熟到能背的歌。歌声撞过酒店的玻璃窗,漫进浸着桂香的夜空里。我走到窗边透气,看见水杉的深黑剪影立在溶溶夜色里,安安静静的,像一群已经等了我们好久的老故人。那一刻我忽然确信,水杉是最懂时间的。它们从恐龙横行的纪元走来,蹚过冰川纪的严寒,挨过洪荒时代的大洪水,看过人类世界数不清的喧嚣与沉寂,到今天依然把腰杆挺得笔直,一个劲往天空的方向长。它们见过太多猝不及防的离别,也见过太多迟来了几十年的重逢,见过多少人从哭到笑,从笑到白头,从呱呱坠地到挥手告别。所有这些,它们都没说,只一圈一圈刻进年轮里,装订成一本没有字的史书。</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第二天清晨,我又独自去了水杉公园。晨雾还像昨天那样浮着,水杉的枝叶上挂着亮晶晶的露珠,风一吹就晃,像无数只醒着的、温温柔柔的眼睛。我站在昨天大家合影的碑前,一个人望了很久。碑还是安安静静立在原处,上面的字被晨光镀上一层温润的光。我忽然想,这座碑立在这里,哪里只是纪念一个树种呢?它是为所有沉默的生长而立,为所有不声不响的坚持而立,为那些在时间里深深扎下根,却从来没被人好好留意过的平凡生命而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离开广华的时候,车子又一次从水杉公园门前经过。这一次我回过头去,看见连片的水杉树梢在风里轻轻晃着,像在向我挥手,又像自始至终根本没动。江汉平原的风是软的,擦过层叠的水杉叶,擦过油田高耸的井架,擦过汉江泛着碎金的水面,一穿就穿过去了四十年的时光。我这才懂,水杉从来不说废话,可所有想说的,它们早就借着风、借着年轮、借着年年新发的嫩梢,全都说透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它们说,时间是一条不停歇的河,我们每个人都是河里的石头。有的石头顺着水流漂走了,有的慢慢沉进了泥沙里,可总有些石头,稳稳蹲在河底最实的地方,任由流水从身上漫过去,磨得越久,底色越亮。它们说,成长是一场没有终点的跋涉,每一道年轮都是一步踩实的脚印,每一片新叶都是一次鲜活的呼吸。它们说,有些事根本不必开口辩解,站着就够了。稳稳站着,你就成了一棵树;站得久了,你就成了一座碑;站到最后和时间融在一起,你就成了时间本身。</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车子在高速公路上平稳往前跑,窗外的水杉一棵棵往身后退去。它们高矮不一,粗细不同,却都是直直挺着腰杆立着,像一支支瞄准云天的箭,又像一行行写在江汉平原大地上永不褪色的诗。我闭上眼睛,看见祖母当年弯腰浇水的背影,看见少年时代车窗里一晃而过的树影,看见汉江边像剑一样立着的防浪林,看见单元楼下那棵两个人才抱得住的老水杉。</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水杉无言。可它们早就在我的生命里,站成了一条实实在在的路。那条路上,摆着祖母那只豁口的水瓢,晃着少年时代疾驰的车窗玻璃,落着中年重逢时大家笑出的眼泪,还延伸向我尚未抵达的、往后的岁月。这条路往时间的最深处通着,一头连着一个古老物种穿越亿年的沉默史诗,一头连着我这个普通人,用大半辈子记忆编织出来的、最温热的家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水杉无言。可它们懂风的走向,懂雨的重量,懂阳光的温度,懂泥土的厚重,更懂我从垂髫孩童走到鬓染微霜,藏在心底所有不曾说出口的心事。它们站着,站在辽阔的平原上,站在奔腾的江水边,站在游人往来的公园里,站在记忆不会褪色的深处,一站就是人的一生,一站,就是好几亿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水杉无言。可我听见了。</p> <p class="ql-block"><a href="https://www.meipian.cn/5q1wdwrd" target="_blank">章华台下草如烟,一一湖北潜江龙湾遗址记游</a></p><p class="ql-block"><a href="https://www.meipian.cn/5pyj3gn7" target="_blank">时光不老 我们不散(散记篇)</a></p><p class="ql-block"><a href="https://www.meipian.cn/5nrarpdh" target="_blank">北京行之卅四:机场的起与落</a></p> <p class="ql-block">敬请关注,谢谢分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