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秋风斜阳里的孤影:刘长卿《长沙过贾谊宅》中的千古悲音</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文/垚之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唐代宗大历年间的一个深秋,一位面容清癯的诗人独自走进长沙城的一处荒宅。宅院早已不复当年模样,秋草漫过石阶,寒林在斜阳里投下萧疏的影子。他在宅前久久徘徊,暮色愈浓,江山愈静。这个人叫刘长卿,字文房,自许“五言长城”,一生“刚而犯上,两遭迁谪”。此刻,他正走在被贬南巴的路上,途经长沙,走进了西汉贾谊当年的居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贾谊是什么人?十八岁以能诵诗书属文称于郡中,二十余岁被汉文帝召为博士,一年之内超迁至太中大夫,朝堂之上,诸老先生未能言者,他尽为之对,人人各如其意所出。那是何等意气风发的少年。然而权贵中伤,他被贬为长沙王太傅,一住便是三年,潮湿卑湿的南方让他以为自己将不久于人世。后来虽被召回,却终究不得大用,梁怀王坠马而死后,他自伤失职,年余亦卒。贾谊的一生,是才华与厄运纠缠的一生。刘长卿走进他的故居,看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千百年来所有怀才不遇者的影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三年谪宦此栖迟,万古惟留楚客悲。”诗的开篇,刘长卿没有写景,而是直直地落笔于贾谊的命运。一个“悲”字,如一根丝线,从此贯穿全篇,也贯穿了刘长卿自己的半生迁谪。他太熟悉这种“栖迟”的滋味了。所谓栖迟,是鸟儿敛翅歇息,飞不起来的姿态。刘长卿何尝不是一只敛翅的鸟?安史之乱后,他流落江南,由长洲县尉摄海盐令,旋因事下狱,贬为南巴尉,多年后才得以量移;大历年间又遭人诬奏,再贬睦州司马。他的每一次跌落,都不是因为才疏学浅,恰恰是因为性子太刚、太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颔联是极美的句子,也是极冷的句子。“秋草独寻人去后,寒林空见日斜时。”诗人说他在秋草中独自寻觅,但贾谊早已不在;他在寒林里驻足张望,只看见夕阳西斜。这两句表面写景,内里却藏着极深的用意。贾谊曾作《鵩鸟赋》,其中有“野鸟入室兮,主人将去”之句,又有“庚子日斜兮,鵩集予舍”之语。鵩鸟入室本是凶兆,贾谊写此赋时,心中已有不祥的预感。刘长卿化用贾谊自己的文字来写贾谊的故居,不著痕迹,却让每一个了解这段典故的读者心头一紧。更重要的是,寒林日斜,不只是千年前贾谊的处境,更是刘长卿眼前所见,也正是安史之乱后大唐帝国日渐西沉的写照。一个诗人站在一座荒宅前,看见的却是整个时代的暮色。</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于是便有了颈联那一声低沉而锋利的诘问:“汉文有道恩犹薄,湘水无情吊岂知。”汉文帝是历史上公认的明君,他对贾谊尚且如此薄恩,那么刘长卿所处的时代呢?唐代宗昏聩无能,朝政为权臣所把持,他的一贬再贬,几乎是注定的结局。这一句诗的分量,不在写贾谊,而在写“有道”二字背后的荒谬——连明君都容不下的人才,何况乱世?而“湘水无情”一句,更将悲凉推向了更深的层次。当年贾谊渡湘水,作《吊屈原赋》,凭吊那位“被谗放逐”的楚国贤臣;如今刘长卿来到长沙,凭吊贾谊。屈原不知道百年后会有贾谊来吊他,贾谊也想不到千年后会有刘长卿来寻他的旧宅。后来者的心曲,古人听不见;而此刻刘长卿的心事,当世又无人能懂。这是一种层层叠叠的孤独,仿佛一条没有尽头的河流,每一代人都在岸边呼唤,却从未得到回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尾联收束得极妙:“寂寂江山摇落处,怜君何事到天涯。”诗人没有继续议论,没有抒情,而是重新回到眼前的景象。暮色中的江山一片寂静,秋风吹过,落叶纷纷。一个“怜君”,表面上是怜贾谊,但那个“君”字里,分明也站着他自己。刘长卿与贾谊相隔近千年,却在此刻重叠为同一个身影。他问贾谊“何事到天涯”,其实也是在问自己: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要一次次被放逐到这遥远的天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刘长卿的诗,向来以“冷落寂寞”著称,代表的是安史之乱后唐王朝由极盛走向衰落过程中士人们的心境。他没有杜甫那种“安得广厦千万间”的阔大悲悯,也没有李白那种天马行空的豪放。他的悲,是收敛的,是含蓄的,是把所有的愤懑与不甘,都压进秋草寒林、斜阳落叶的意象里。但恰恰是这种压抑,让他的悲有了更沉着的分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清代学者卢文弨称誉刘长卿“子美之后,定当推为巨擘”。这个评价或许有溢美之处,但就这首《长沙过贾谊宅》而言,刘长卿的确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事:他把一个具体的历史人物、一处具体的古迹,写成了一面照见千古文人命运的镜子。贾谊的悲剧不是一个人的悲剧,屈原的放逐不是一个时代的放逐,刘长卿的迁谪也不只是一次偶然的仕途挫折。在这首诗的秋草与斜阳之间,站着的是无数被时代辜负的读书人,他们怀着经世济民的抱负走进庙堂,却被权力的暗流推向了天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刘长卿写完这首诗后,继续踏上了南贬的路。他后来还做过睦州司马、随州刺史,最终在漂泊中走完了一生。那处贾谊宅,后来成了长沙的一处名胜,再后来被称作“太傅里”,至今游人如织。但游人读到的往往只是“秋草独寻人去后”的风景,却未必能真正走进刘长卿写下这些句子时的沉默。他站在那里,秋风灌满衣袖,暮色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他不是在凭吊一个古人,他是在一个古人的废墟上,认领了自己的一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