闯关东新卷（一）作者：培英

培英

清晨薄薄的雾裹着黄土，漫过村里低矮的土坯墙。

晨雾凉丝丝的，沾在墙头的枯草上，田埂的泥土潮润润的。村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几声鸡啼，打破拂晓的沉寂。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两个村干部挎着布袋子走进来。布袋里的物件在那个年月格外惹眼：银灰色的暖瓶，印着红花的搪瓷脸盆，两盒铁皮罐头，还有用油纸包着的一包点心。

女人抱着怀里襁褓，正坐在门槛上哄孩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额头上还沾着田里劳作留下的尘土。

“大嫂子，恭喜。这是村里给你家的奖励。”村干部把东西往堂屋的木桌上放。

她愣了，茫然地眨眨眼：“奖励？为啥给俺家奖励？”

“响应计划生育，独生子女家庭的奖励。独生子女证，明天我们就给你送过来。”

女人慌忙摆手，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慌张：“别，别，赶紧拿回去，俺不能收。”

旁边另一个村干部开口劝：“大嫂子，这是好事，国家给的待遇，别人家想要还轮不上呢。”

“俺不要这个证。”女人把头摇得厉害，“东西你们拿走吧。”

村干部见她态度坚决，不便再多劝，简单嘱咐两句便转身离开。

傍晚，男人从外面做工回来。听妻子讲起白天村干部上门的事，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他拎起桌上那堆礼品，二话不说，折返到村委会。

村委办公室里气氛紧绷。负责人看着退回的东西，眉头皱起来：“你这是啥意思？”

男人低声道：“俺们这个证，不想办。东西拿回来还给你们。”

负责人的语气沉了下来：“现在是计划生育要紧的时候，这是国家号召，全村都在落实。别人家都老老实实办手续，就你家往外推。执意不办，往后分地、办事，在这村子里怕是不好立足。你好好掂量掂量。”

男人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村委会。

乡间土路坑坑洼洼，他低着头慢慢往家走。风卷起路边尘土，扑在裤脚。一路上他没遇见一个熟人，可心里总觉得，全村人的目光仿佛都落在自己背上。一路无话，踏进自家院门时，天色已经暗下来。油灯还没有点，土屋静悄悄的，妻女正在屋里等着他。

油灯的火苗在土屋墙上晃出细碎的影子。男人躺在土炕上，翻来覆去，被褥被折腾得窸窣作响。

他摸出旱烟丝，卷好一支，划亮火柴点燃。烟燃尽，他也没有睡意，手指又捻起烟叶，再卷一支。一支接着一支，烟雾层层叠叠漫在狭小的屋内，混着泥土和柴火的味道。

他侧过头，看向炕那头襁褓里的孩子。小小的一团，裹在打了补丁的粗布包被里，睫毛轻轻垂着，呼吸匀净，睡得安稳。

他静静望着，心里百感交集。怀里的女儿是心头的软，可乡土里那道无形的枷锁沉沉压着他。在村里，没有儿子，人前总抬不起头。欢喜与愁苦缠在一处，百般滋味堵在心口，无从诉说。

整整一夜，他毫无睡意。

天蒙蒙亮时，心里的抉择落定。

——闯关东。

他看向熟睡的妻女。孩子还不满一周，小小的一团。

几天之内，两口子匆匆收拾行囊。破旧衣裳卷成包袱，几件简单家当捆在一起。故土的风还吹在耳边，脚下这片生活多年的土地，要就此告别。

前路山长水远。向北，再向北，关外的天地陌生又渺茫。没有人知道等待一家三口的是安稳，还是无尽风霜。

就这样，一家三口，踏上了闯关东的漫漫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