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而不识》系列国画作品赏析———刘荫祥的老叟童心与哲思回响

刘荫祥大写意

在当代中国大写意花鸟画坛，刘荫祥先生是一位极具辨识度的艺术家。他师承齐白石、崔子范一脉，却秉持着“不跟风”的独立精神，以极简的笔墨、哲思的内涵和稚拙的造型，独辟蹊径。在先生众多的创作母题中，“熟而不识”系列无疑是他最具代表性、也最具人文哲思的经典图式之一。这组跨越数十年、不同时期反复创作的画作，不仅记录了他笔墨语言的演进，更折射出一位“老手”毕生追求的“童心”。 《熟而不识》（庚辰年·2000年）：此作中泥公鸡色彩饱满，红冠高耸，身披黄羽花尾，造型敦实。左侧雏鸡墨色浓重扎实，眼神专注地凝视着泥鸡，笔触虽简但结构严谨，体现了早期“凝”的状态。 　　品读该系列作品，画面会形成强烈的视觉对照：一边是色彩艳丽、造型古朴的民间泥塑玩具公鸡，大红、明黄、湖蓝，令其朴艳意趣；另一边为水墨写就的鲜活雏鸡，经过解构再结构的造型，毛茸茸的充满灵气。一真一假、一艳一素、一静一动，构筑出充满戏剧性的相遇场景。 《熟而不识图》（辛巳·2001年） 此作作于本世纪之初，泥公鸡色彩斑斓，红冠黄羽间透着民间玩具的朴拙与喜庆；三只雏鸡墨色淋漓，团团簇簇，眼神中满是好奇与试探。一静一动，一彩一墨，定格了雏鸡初见“假爸爸”时那份天真烂漫的凝视。 此时先生的笔墨正处于由“凝”向“趣”转化的微妙时刻。泥鸡的造型虽仍保留具象特征，但色块运用已极具现代构成感；雏鸡的描绘则展现了精湛的控水能力，浓淡干湿变化丰富，墨韵厚重而不失灵动，生动诠释了“熟而不识”的童趣哲思。 　　创作缘起，见于先生小品文集《画与话》中自述：“40年前给孩子买的一个民间泥鸡。这个泥鸡造型古朴，色彩艳丽，可以吹响，很好玩。我想，如果刚刚孵化出来的鸡雏，看见了又当如何？一真一假，定会别有一番情趣。于是，我构思小鸡看它像爸爸，想说几句消俏话”。画面通过小鸡面与泥鸡时“熟而不识”的趣味场景，营造了一种天真而幽默的情趣。 《熟而不识图》（甲申年·2004年）：画中泥鸡依然保持着鲜艳的民间色彩，但线条开始变得更为概括。一只灰黑色的雏鸡仰头望着泥鸡，两者距离极近，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墨色层次丰厚，雏鸡的羽毛质感通过浓淡墨色的变化表现得淋漓尽致。 　　此作不只有童趣，更承载先生对艺术独创性的思考，刘荫祥先生提出“无专利的专利”：“画，是无专利的专利……绘画虽然没有专利，而一些大家独有的绘画语言，又是没有专利的专利。你学别人无论学得多好、多像，也是人家的，不属于你。”这个偶然得来的题材成为他的创作保留节目，甚至遭遇抄袭，也让他更加确信，艺术创作要深耕属于自己的题材。 　　刘先生说：“繁笔难，简笔难！简单几笔几十年，我崇尚简约、浑厚、大美风范……有时即兴的几笔再也不能重复，也许这就是大写意的可贵之处吧。”这是其多年深耕大写意之感。部分画家从艺数十载，绘画风格很难推陈出新，千篇一律，而刘先生不同时期的作品，都清晰见证其艺术发展历程。 《熟而不识》（乙未年·2015年）：这幅作品的构图极具现代感，泥鸡被极度简化，红色的鸡冠和蓝色的尾部成为视觉焦点。雏鸡的造型更加圆润拙朴，墨色中融入了水的灵动，显得沧润浑厚。题款书法也更加奔放，与画面的“趣”味相得益彰。 　　从庚辰（2000年）到庚子（2020年），先生反复画“熟而不识”，不是重复，而是把同一道题越写越松、越写越深。 早岁：凝望与试探（约2000—2004） 这一时期的笔墨较为中正，晚期作品略显具象。大鸡泥玩具造型较满，红冠、粉翅、蓝尾块面分明；雏鸡墨色偏实，对视关系像在“认亲戚”。此时画的是“凝”：是雏鸡对于泥鸡的凝望，仿佛在问：“我好像认得你，你怎么不理会我？” 《熟而不识图》（丙申年·2016年）：在这幅作品中，泥鸡的形象进一步抽象化，色彩块面更加大胆。雏鸡的形态憨态可掬，笔墨之间流露出一种轻松愉悦的氛围。此时的刘先生，已经开始在笔墨中寻找一种更为自由的表达方式。 中年变法：解构与意趣（约2015—2016） 此时期作品色彩更敢放，构图更趋二维空间化。泥鸡更加具有民间意趣的同时越发向意象转变，雏鸡同步向沧润浑厚转变。此时画作更加突出“趣”，是题材之趣与笔墨之趣并举。 《熟而不识图》（己亥年·2019年）：金笺纸上的创作更显贵气与雅致。泥鸡与雏鸡的对视变得更加温柔，墨色在金底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沉稳。这是一种经历了岁月沉淀后的平和与包容。 《熟而不识》（庚子年·2020年）：作为系列的最新力作，这幅画达到了“无画处皆成妙境”的高度。泥鸡几乎隐没在色彩的氤氲中，雏鸡也化作了几笔灵动的墨痕。这不仅仅是画鸡，更是在画一种心境，一种对万物皆有情的大爱。 　　晚岁：大爱与化境（2017丁酉——2020年庚子） 此时的作品笔意含蓄，色不争抢，老叟童心般顺手拈来，作品走到意象的前沿但不逾矩，没有进入抽象，亦保留中国传统文化大写意的精髓。此时画的是“爱”：你不是真鸡，我却愿意爱你；你不会答，我也不需你答。早期墨色层次丰厚，晚年笔墨愈发老辣概括，追求意到笔不到。泥鸡线条憨钝，雏鸡笔触灵动，拙巧相生。 这套系列借鸡喻人，于真假对视之间叩问本心。于己于人，守住那份“熟而不识”的好奇与纯粹，这正是大写意写心的至高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