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爷爷（294）

方虎太

我的爷爷

我的爷爷方德全，系方氏五世。爷爷兄弟5人，排行老三，兄弟中有四人成家立业。上世纪初，老二德才在山西学铁匠手艺，学成后回乡，爷爷跟二兄学艺，爷爷学习认真，吃苦耐劳，悟性强，经过几年的磨炼，手艺上日趋成熟，独创方记锄板，其蘸火技术使其经久耐用，盛名远扬。好多外地人慕名前来学艺，爷爷和兄弟们毫无保留地传授技艺，从而带动了林县和附近卅县铁匠生意的兴旺，促进了农耕社会铁器工具的发展。

爷爷年轻时常在山西和河南两地打铁为生。爷爷在山西打铁，条件艰苦，到了夜晚野兽出没，野狼经常爬上窗户嚎叫。听奶奶说，爷爷从山西带回了一条狗，它高大矫健，是看家护院的好帮手。山西粗粮多，为使爷爷们改善生活，家里就用这只狗给爷爷送些面粉（即用口袋装上面粉，把两头封上，套在狗身上）。这只狗不负众望，沿着崎岖不平的羊肠小道，翻山越岭，将面粉送到120多里远的山西平顺县，回来时还把山西的豆子，小米运回家。这使全家兴奋不已。后来这只狗经常来往林县一一平顺两地，忠实地履行着运输的任务。

爷爷育有五男三女，男子都跟爷爷打铁。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军阀混战，日寇入侵，民不聊生，林县靠天吃饭，全家土地仅十几亩，单靠种地很难维持全家生存。俗话说，人生活路有三苦，打铁撑船磨豆腐。铁匠是个高强度的苦活儿，风箱的轰鸣声，叮叮当当的锻打声，震耳欲聋，震撼着人的身心与灵魂！蔚蓝色的火焰闪烁，烟雾缭绕，穿透鼻腔，沁人心肺！火红的铁块，反复锻打，才能打造出镰刀，斧头等样式各异的工具。这是灵与肉和铁器的磨合！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几十年如一日，周而复始，单调又枯燥，磨练出铁匠的坚韧和毅力，也摧残着他们的身心和健康。爷爷饱尝打铁的艰辛，但认定一招鲜，吃遍天，坚持让孩子们拥有一技之长，通过自己的辛勤劳动，养活自己和家庭。伯伯和叔叔们在爷爷的言传身教下，个个都学艺有成，独挡一面，解放后大伯二伯在林县

机械厂，三大伯在南京6501军工厂，我爸爸在林县合涧机械厂，五叔在山西。由于叔伯们技术精湛，都是单位的技术骨干，行家里手。

爷爷带领叔伯们走上了这样一条道路，必然就是一种男主外，女主内，长期分居，忍受思乡思家的拼博奋斗之路！子孙们在这种环境和氛围中成长，培养出一种吃苦耐劳，诚实守信，坚韧不拔，自立自强的品格。每年岁末，叔伯们从外地归乡，是这个大家庭最欢乐温馨的时刻一一叔伯们在爷爷的厢房中谈笑风生，孩子们在屋里院内追逐嬉闹，从我记事时，叔伯们回家，就要第一时间来看望爷爷奶奶，在外地工作的带些当地土特产，三大伯带北方没有的如桔子一类的水果，成了孩子们的至爱。我爸爸常给爷爷买肉。年底时，爸爸来到爷爷奶奶的房间，爷爷在本子上划来划去，算盘珠子上来下去，然后爸爸把钱送到爷爷手上。听爸爸说这是给爷爷奶奶的生活钱。后来才知道，儿子们成了家，工作后就自立门户，每家每年给爷爷奶奶赡养费30元钱。每年中秋节和春节，妈妈都要我端一碗饺子或大米饭先送爷爷奶奶吃，这已成了一条约定俗成的规矩！耳闻目染中尊重老人，赡养父母已在我年幼的心灵中深深扎根。

上世纪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基本生活难以维持，人们不得不靠野菜，树皮充饥，很多老人身体浮肿，极度虚弱，政府实施"百日休整"，给爷爷奶奶这样的老人一些诸如白糖，糖果，核桃等补品，爷爷奶奶舍不得吃，拿出一些让孙辈们食用。一到瓜果成熟的季节，爷爷总要买些西瓜，石榴等水果叫全家享用。每年秋季羊转场都要经过我村，牧羊人都要来看望爷爷，並购些羊毛剪，因路途遥远，羊难免有腿骨折受伤等情况，他们便将这些羊留给爷爷，在那物质匮乏的年代，能吃饱肚子就是奢望，只有过年和红白喜事才能吃上肉，这个时候能大块吃肉，是孩子们大饱囗福的快乐时光。在炎热的夏季，一大家人在院子或大门外吃饭，孙辈们争先给爷爷端饭，饭后给爷爷扇风，挠痒痒。有趣的是，爷爷常年用一个木碗吃饭，这个碗厚实，不易破损，盛满热饭也不烫手。妯娌们有的说些俏俏话，大娘和三大娘开朗健谈，给孩子们讲神话故事，奇闻轶事，孩子们听的津津有味，不思归家。一家人其乐融融，互帮互助，纯朴的乡村气息，使孩子们感到大家庭的温暖，不分彼此，亲密无间。少年时虽然粗茶淡饭，囊中羞涩，但亲友间能赤诚相待，今天回忆起来依然心驰神往，回味无穷。

穷养儿富养女是中国社会上一种流行做法，由于家境贫寒，爷爷和5个儿子都没条件上学，但爷爷用自身的榜样培养了孩子们责任，吃苦，担当和生活的能力。我三姑是爷爷最小的女儿，由于家庭条件好转，三姑是子女中唯一上过学並一直上到高中毕业，曾担任林县一中校学生会主席，这在上世纪五十年代是不多见的，尽管媳妇们私下多有微词，说三姑这么大了，就不要上学了！但爷爷不为所动。我想爷爷供姑姑上学，就是要让姑姑知书达理，更好地直面生活和挑战！当年若有可能，他的儿子也会念书识字的。

爷爷热爱生活，性格沉稳，直面困难，乐观处世。从我记事起，淸晨天麻麻亮，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开始响起，爷爷腰系围裙，挥汗如雨执钳打铁，一天工作十几个时。爷爷就是这样几十年如一日，用坚韧和执着为全家撑起了一片蓝天。爷爷为五个儿子都盖了三间瓦房，材料是就地取材，用石头垒成，大器结实，百年依然屹立。

爷爷有二十个孙辈，他对下一代关爱有加。1968年我应征入伍前的晚上去看望爷爷奶奶，爷爷问我家里有事可回来吗，我不加思索地说可以，事后想起来，爷爷奶奶已年愈七旬，恐身体原因想在最后时日能看到孙子。1972年我探亲回乡，爷爷奶奶已辞世。爷爷是个顾大局识大体的人，为了国家和民族的安危，他积极支持孙辈们的选择！我二大伯长子和大姑家长子及四子，我二姑及三姑的丈夫都是军人。

我跪在爷爷奶奶的坟墓前，热泪盈眶，百感交集，长跪不起，我愿爷爷奶奶九泉之下安息。遥望太行山，它绵延起伏，巍峨挺拨。爷爷是个平凡的普通人，他的思想品质令人敬仰；爷爷是一座山，沉稳高耸，坚韧不拨，屹立不倒！

2024年5月

铁骨如山——怀念爷爷方德全

太行山麓，炉火初燃，

叮当声里，淬炼流年。

方记锄板，蘸火的秘传，

蓝焰舔舐，汗水浇铸的尊严。

德全之名，在铁砧上回旋，

匠心独运，照亮十里乡田。

晋豫古道，驮粮犬的项圈，

穿越狼嚎，负重百里的山巅。

布袋沉甸，是家的挂牵，

豆米归程，驮回生存的甘甜。

一条忠影，踏破晨昏艰险，

无声的桥，连接血脉两端。

五儿承钵，风箱鼓动烈焰，

灵肉相搏，锻打岁月的铿然。

蓝烟入肺，红铁烙心田，

叮当是命，单调铸就铁肩。

“一招鲜”的信念，穿透战火硝烟，

让儿孙的脊梁，挺立于天地之间。

合涧、南京、山西的车间，

方家印记，在机台上飞旋。

行家里手，是您生命的延展，

铁匠的血脉，化作工业的薪传。

算珠轻拨，三十元孝心沉甸，

木碗温热，盛满儿孙的敬虔。

中秋的饺香，年关的笑靥，

是您用分离，换来的团圆。

瓜果的甜，羊肉的鲜，

匮乏年月，您变出盛宴点点。

石墙瓦房，是您垒起的诗篇，

百年风雨，矗立着无声诺言。

三姑的书声，是您远望的眼，

穷养儿志，富养女一片天。

军装的绿，映着您胸怀的宽，

太行巍巍，托起报国的儿男。

千里沃野，戈壁天山，

铁流千万里，银鹰遨蓝天，

为家族荣耀，为国家安然，

您的教诲记心间！一一

纵千难万险，亦百折不挠，

奋勇向前！

爷爷啊，您就是那座山！

铁骨铮铮，撑起家族一片天。

炉火淬炼的品格，代代相传——

“吃苦如钉，坚韧似砧，诚信是淬火的蓝焰”

纵使长眠，您的身影依然伟岸，

回望太行，您的风骨屹立云端。

那叮当的余韵，是永恒的召唤，

在血脉里奔流，在岁月中回旋。

照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