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柿垂红 鸟赴甜约

一蓑烟雨

秋日的晴空，像一块被溪水洗了无数遍的蓝宝石，澄澈得让人心里发亮。就在这样高远的天幕下，柿子树不知何时已捧出了一树丹红，像是大地写给秋天的一封封火漆封缄的信笺，郑重地挂在枝头。

那些饱满的柿子，悬在层叠的绿叶之间，沉甸甸的，仿佛盛满了整个季节酿成的蜜。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在柿子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光，远远望去，竟像是一盏盏点亮了的小灯笼，照得人心头也跟着暖洋洋的。

白头鹎便是循着这光、这香而来的。先是远处传来几声清亮的啼鸣，短促而急切，像是一枚枚小小的银针，扎破了秋日午后的宁静。紧接着，几道灵巧的身影便从云端滑落，扑簌簌地落在了枝桠上。

它们的头颈处点着一圈素白，像是特意为赴这场秋宴而精心修饰过的鬓发，衬得那黑亮亮的小眼睛格外精神。

一只鸟儿最先俯下身去，小小的身子几乎要埋进那团丹红里。羽翼轻轻拢着，像一个人伸出手臂，小心翼翼地将一份甜蜜揽入怀中。它低头啄食，每啄一下，那熟透的柿肉便微微颤动，仿佛在回应这份温柔的采撷。阳光正好打在它的背羽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灰绿色光泽——那是秋天最含蓄的颜色。

另一只却还在枝头跳跃。它从这根枝条跃到那根，翅膀半张着，像是随时准备起飞，又像是刚刚降落。叶子被它的动作惊动，簌簌地颤着，有一片悠悠地打着旋儿，飘向了地面。它偏过头，望了一眼那只正在品甜的同伴，忽然也凑了过去，轻轻啄了一口同一枚果实。

两颗小脑袋并在一起，一红一白，一静一动，竟像是一幅未完待续的画，故意留了一片空白，让人自己去填满。

枝叶在风里交错，光影也跟着明明暗暗地流动。鸟儿们时而在枝桠间驻足凝望，歪着小脑袋，仿佛在思考什么关于秋天的秘密；时而又两两相伴，你一口我一口地分享着同一份甜，那份默契与亲昵，倒像是相识多年的老友，无需言语，便已懂得彼此的心意。

我站在树下，屏息凝神，生怕一点声响便会惊散这场枝头的雅集。

蓝天如洗，翠叶如染，红柿如燃，飞鸟如墨——这是一幅会动的画，一笔一划都透着天地的大自在、大温柔。风过时，满树叶子哗啦啦地响，那声音里裹着柿香，甜丝丝的，一直沁到人的心底去。

每一枚柿子，都是一句被阳光捂热的言语，被雨露润泽的问候。而那些飞鸟，便是信上灵动的注脚了——它们用翅膀翻动信页，用啄食细细品读，把大地的心事一一衔在嘴里，又酿成歌声，唱给更高远的蓝天听。

万物就这样在无声中相依相存。树给了鸟甜，鸟给了树生机；树给了秋天色彩，秋天给了树轮回。各取所需，又彼此成全，谁也没有亏欠谁，谁也没有多占谁一分。这世间最深沉的慈悲，或许便藏在这枝头的一场相逢里——不必追问来处，不必忧虑归途，只是此刻，只是这一口甜，只是这一眼凝望。

直到夕阳开始给柿子镀上更深一层的橙红，直到鸟儿的饱嗝里都带着柿香，直到风里渐渐有了傍晚的凉意。那些白头鹎终于抖了抖翅膀，一只接一只地飞走了，只留下轻轻摇晃的枝头和半枚啃过的柿果，还在空中轻轻打着旋儿。

柿树记得，风记得，蓝天记得，那片被啄落又不知飘向何处的叶子也记得——秋天在这里，曾有过一场多么甜美的相逢。

满树的红柿，依然悬在枝头，像一树不会熄灭的灯，照着鸟儿来时的路，也照着人间每一个抬头仰望的、温柔的眼神。

一树柿香，秋深如许。鸟赴甜约，人揽清欢。万物各得其所，人间便是好时节。

啄一口柿甜   揽满目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