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峰秋望

冯爱国

不是所有的湖南人都知道“长沙沙水水无沙”的出处,也不是所有的常德人都能细细道尽“常德德山山有德”的深意。可这幅连毛主席都曾提及的谐趣联,于我而言,却并不陌生。许多年前,它便已落在耳畔,像一句旧时的民谣,悄悄藏进了心里。长沙的白沙井,我至今未曾亲见;德山,却曾在几年前匆匆一晤。那时脚步太急,目光太短,山风未及细听,草木未及细看,便已转身离去。如今,借着国庆秋日里这一片温软的暖阳,我再一次走近德山。 车到德山脚下,空气里隐隐约约飘来一股檀香的味道,若有若无的,像是山在呼吸。德山孤峰公园感觉没有门楼,反倒有些朴素,倒叫人觉得亲切。德山这座山,似乎天生就有一种谦卑的姿态。我们沿着石阶往上走,两旁的香樟树枝叶交握,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青石板上,像撒了一地碎金子。 先到的是乾明寺。我站在德山乾明寺的山门前,天光如洗,仰头望去,那“古德禅院”四字匾额在朱红门楣上熠熠生辉,仿佛千年禅意凝于笔锋,静默地迎接着每一个寻幽访古的旅人。飞檐翘角如展翅欲飞的仙鹤,灰瓦层层叠叠,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更显古朴庄严。门前石狮静卧,红灯笼高悬,为这方佛门净土添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暖意。拾级而上,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仿佛怕惊扰了檐角风铃的低语。这里没有喧嚣,只有风过林梢的轻吟与香火氤氲的宁静。所谓的“山有德”,或许就藏在这不言不语的殿宇之间,藏在每一块被岁月磨光的石阶里,藏在每一位驻足凝望者悄然升起的敬畏与安宁中。 <p class="ql-block">  走进山门,一股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像是把外面的尘嚣都隔绝在门槛之外了。在满园古樟树影的婆娑下,金刚殿、天王殿、观音殿、大雄宝殿、钟鼓楼、禅院回廊、万佛殿,都是依山而建,错落有致。这些古樟树,看过多少晨钟暮鼓,听过多少梵唱经声,据说有的近千年了,枝干虬曲苍劲,树皮裂成鱼鳞似的纹路,看上去粗粝而温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院内的古迹随处可见,有乌龙井、钵盂泉、宋碑遗存、“古德禅院”遗迹、古寺断桥等,特别是万佛殿前的石经幢,矗立在雕工精美的石栏杆内,显得古朴而神圣。其实,德山乾明寺历史上曾供奉过非常著名的“常德铁经幢”,它建于北宋,是极为珍贵的国宝级文物。但那座铁经幢早在1979年就已迁移到了常德滨湖公园内保存,多年前我曾在滨湖公园湖心岛上有缘见过两次,只是当时根本不知道铁经幢的历史价值。而今天我们在此看到的是寺院重建后为呼应德山历史底蕴以及恢复古寺风貌而修建的石经幢。</p> <p class="ql-block">  乾明寺的历史,我是出发前查阅资料才慢慢晓得的。它始建于唐,是当时佛教的第五十三福地。唐咸通年间,朗州刺史薛廷望奉敕重修,请了禅宗大师宣鉴来做住持,宰相裴休亲笔题了“古德禅院”的匾额。那宣鉴禅师在禅宗史上是有名的人物,他的“德山棒”打遍了天下丛林,一句“道得也三十棒,道不得也三十棒”,让多少参禅的人又敬又畏。站在殿前,看着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我仿佛能想见这座十方禅林当年香客如云、僧侣接踵的盛况。千年的香火,断了又续,续了又断,如今这殿宇是新的了,但那股古禅的气韵,似乎还从古迹下、从古樟的根须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在乾明寺后山门上写着“回头是岸”四个大字,虽然只有短短四个字,却振聋发聩。这不仅是对迷途者的劝诫,更是对世人的警醒。这是禅者的孤峻,也是德者的勇猛。原来,“德”不只是温润的,有时也是峻烈的,像山间的松,既能迎风,也能立雪。</p> 从乾明寺出来,便往孤峰塔去。现在的孤峰塔也是前几年重建的,高五十九米,七级八面,檐角挂着铜铃。仰望孤峰塔,仿佛是在与一位沉默的巨人对话。它不似江南的寺塔那般温婉,而是带着楚地特有的刚烈与挺拔,直刺苍穹。层层叠叠的飞檐如墨色羽翼,在流云的映衬下,似要乘风归去。檐角的铜铃在风中轻颤,发出穿越时空的低语,诉说着德山千年的风雨沧桑。站在这巍峨之下,人会不由自主地感到渺小,却又在心底生出一种向上的力量——正如这“孤峰”之名,虽独立于世,却以不屈的姿态,守望着脚下这座城市的生生不息。它不仅仅是一座建筑,更是常德人心中一座精神的丰碑,告诉每一个路过的人:无论世事如何变迁,总有一份坚守,如塔般屹立不倒。<div><br><div>  孤峰塔的前身,是唐代的楚望亭。刘禹锡被贬到朗州做司马的时候,常常登临此地,写下了一篇《楚望赋》。我想象着那个失意的诗人,站在沅水边的高处,望着江水汤汤,心里该是怎样的滋味。后来楚望亭几经易名,又变成了文峰塔。明万历年间,董其昌来常德督学,与友人策马登峰,议定在此建塔,说是可以“镇守德山高厚的风土之气”。一座塔,就这样从文人的酒杯里,走进了风水先生的罗盘里,又走进了寻常百姓的仰望里。</div></div> <p class="ql-block">  沿着塔基仿汉白玉台阶和塔内蜿蜒的木梯拾级而上,指尖触过微凉的扶手,耳边是风铃与脚步交织的轻响。在这登高望远的途中,最先令我驻足流连的,是嵌在塔壁之上那一幅幅沉默的石刻。它们像是被时光封存的密码,静静地等待着有心人的解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塔底那方厚重的《孤峰塔记》。黑底金字,笔锋遒劲,密密麻麻的文字如历史的长河般铺陈开来。它不仅仅是一块石碑,更像是一位饱经沧桑的老者,在低声诉说着这座塔的“前世今生”。从明代的初建到乾隆的重修,再到如今的焕然一新,那些关于战火、关于重建、关于信仰的往事,都凝结在这方寸之间。它让眼前这座巍峨的建筑有了根,有了魂,不再仅仅是砖石的堆砌,而是岁月沉淀下的精神图腾。</p> <p class="ql-block">  而在塔内一组组描绘“常德德山古八景”的石刻画卷,则将我带入了一个充满诗意的旧梦之中。这些石刻以刀代笔,线条古朴而灵动,将德山的四时之美定格成了永恒。《善卷古坛》,寥寥几笔勾勒出山峦叠嶂,仿佛能让人感受到上古高士善卷在此隐居时的那份淡泊与高远,《乾明春晓》,古木参天,寺宇隐现,那“唤醒痴愚,早证三乘”的题词,似乎还带着清晨的露水和禅院的钟声,让人心生宁静。《枉渚渔罾》里,渔舟唱晚,烟波浩渺,那是沅江边上最质朴的人间烟火;《莲池赛锦》中,万绿丛中红花绽放,虽无色彩,却似有清香扑鼻而来,让人想起周敦颐笔下那份“出淤泥而不染”的高洁。《孤峰夜雨》的幽深,听着那“微雨涛声”仿佛就在耳畔回响;《万竹清风》的雅致,想象着“入清凉国”的畅快;《楚望霁云》的辽阔,水天一色间尽显楚天风云;还有《桂园秋月》的静谧,金风拂过,桂香浮动,连月光都变得温柔起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这些石刻,有的写意,有的工笔,有的叙事,有的抒情。它们不是冰冷的石头,而是有温度的记忆。在孤峰塔这个特定的空间里,它们与窗外的沅江山水互为映照。</p> 终于登上了孤峰塔的最高层。凭栏远眺,视野瞬间被无限拉宽,方才在古寺和塔内积攒的那份幽静禅意和盎然诗意,此刻化作了胸中浩荡的长风。沅江如一条碧绿的绸带,蜿蜒舒展在天地之间。江面上波光粼粼,几艘货船缓缓而行,像是时光留下的注脚。远处的跨江大桥横跨两岸,连接着过往与未来。视线越过江水,对岸的常德城,高楼鳞次栉比,在秋日的薄霭里,影影绰绰的,像一幅水墨长卷,既有现代都市的繁华喧嚣,又不失江南小城的温婉秀气。而回首俯瞰,刚才走过的乾明寺正静静卧在苍翠的古木丛中,飞檐翘角在秋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一刻,古今交错,山水相拥。塔顶的风铃在耳边轻响,仿佛在低语:这“山有德”的厚重,不仅在于山的沉稳,更在于它拥有这样一份包容——包容了千年的香火,包容了奔流的江水,也包容了这座城生生不息的人间烟火。站在这里,看山河远阔,觉天地悠悠,心中那份对风景的眷恋,便随着这沅江之水,流淌得愈发深沉而绵长。 <p class="ql-block">  下了孤峰塔,山路在脚下缓缓展开,秋光穿过树影,斑驳地落在肩头。风从江面吹来,带着草木清润的气息,也带着岁月沉淀后的宁静。德山不言,却自有它的厚重;山色不语,却仿佛在回应那句流传已久的对联。所谓“山有德”,或许并不只是山水之名,更是一种沉静、宽厚、包容的气度——它守着常德,守着沅水,也守着每一个愿意慢下来走近它的人。</p> <p class="ql-block">  不一会儿就到了廉洁广场。广场不大,但设计得很用心。有一面“廉墙”,上面刻着常德历史上清官廉吏的故事。站在廉洁广场的边缘的楚望亭旁,我扶着防止游人到悬崖边的栏栅往东望去,视野在这里又开阔了。此刻,沅江就在脚下,像一条灰蓝色的绸带,从南边缓缓地流过来,又缓缓地向北弯过去。它流过善卷的脚下,流过屈原的脚下,流过刘禹锡的脚下,流过无数代人的脚下,把一代又一代人的悲欢都收进水里,然后沉默地流向洞庭,流向长江,流向大海。</p> <p class="ql-block">  从廉洁广场往山下走,路渐渐僻静了。石板路两旁是密密匝匝的竹林,秋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凉凉的,像是时光在耳边的叹息。走着走着,忽然看见几座散落的墓碑,掩映在荒草与松柏之间,这里是烈士散葬墓群。它不像宏大的陵园那样铺展,却更像一个被岁月轻轻抱住的角落。三十余位烈士长眠于此,有的来自抗日战争,有的倒在解放战争,也有人在和平年代把生命交给了职责与人民。墓碑不高,排列也不张扬,可每一块石头都像一句没有说完的话。有人曾把青春交给山河,有人把姓名交给泥土,有人甚至来不及写下一封家书甚至姓名,就把自己留在了这座岭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史料里记载着,一九四三年的那个冬天,常德城被日军围困,八千“虎贲”将士与数倍之敌鏖战,仅八十三人突围,其余全部战死,无一人投降。驻守德山的二百多名官兵,在日军飞机汽艇的猛攻下激战四天三夜,也全部殉国,其中就包括了葬在乾明寺旁的张惠民上校。那场战争,把德山的土都染红了。如今,那些硝烟、那些呐喊、那些血与火,都已沉入了历史的深处,只剩下这些沉默的墓碑,与苍翠的松柏为伴,听着沅水日夜东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们站在那里,看着墓碑旁一丛开得正盛的野菊花,金黄的花瓣在风里微微地颤。忽然觉得,这些长眠于此的人,他们当年拼命想要守护的,不正是我们今天这样的日子么?一个晴朗的秋日,我们慢慢地走一走山,看一看水,听一听风铃的声音。这样的日子,在他们那里,是一个需要拿命去换的奢望。而我们,正活在他们的奢望里。</p> <p class="ql-block">  再往前走,就是善卷文化廊了。善卷这个人,在史书里的记载并不多,但分量却极重。《吕氏春秋》里说,舜曾经要把天下让给他,他却辞而不受,躲进了深山。一个人,拒绝了整个天下,只为了守住自己内心的那份自在与安宁,这是何等的定力,何等的胸襟。他没有做帝王,却成了帝王的老师;他没有拥有天下,却以一人之德,滋养了天下的德。常德德山山有德,这“德”字,原来是从善卷先生的心底流淌出来的,像这山间的溪水,汩汩地流了几千年,至今仍在流淌。长辈们常告戒我们,“做人要晓得让。”他们说的“让”,是吃饭的时候让长辈先动筷子,走路的时候让老人走前面,分东西的时候让兄弟先挑。这些细碎的、朴素的“让”,和善卷的“让天下”,在血脉里其实是同一样东西。常德人把善卷奉为德祖,把这座山叫作德山,不是没有道理的。山有德,是因为人有德;人有德,是因为这片土地上的风,从四千年前就开始吹拂着一种温良的品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这里还是屈原“朝发枉渚”之地。那位行吟泽畔的诗人,在德山的晨风里整理过他的衣冠,然后溯沅水而上,去往他命定的流放之路。他在这里酝酿《九歌》,把楚地的山川神祇、巫风楚俗,一一谱入诗中。那些瑰丽而忧伤的句子,大约也曾在这山间的风里飘荡过,在溪涧的水面上映照过。后来,朗州司马刘禹锡来了,他在这孤峰上吟诗,把巴楚的民歌化作竹枝词,把贬谪的愁苦酿成了诗的酒。再后来,樊子盖来了,他把枉山改名为德山,一字之易,却像是给这座山注入了新的魂魄。还有德山书院,朗朗书声与山间的松涛相应和,学子们的青衫与山间的白云相辉映。乾明寺的钟声,铁经幢的佛号,宋碑上的刻字,荣定王墓的石人石马,……这山中的每一处古迹,都是一个时代的印记,都是德山“德”字的注脚。</p> <p class="ql-block">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德山这座山,其实一直有两个面孔。一个面孔朝着历史,朝着善卷、朝着宣鉴、朝着刘禹锡、朝着那些长眠于此的英烈;另一个面孔朝着当下,朝着江对岸那些亮着灯的窗户,朝着像我们这样来游山的普通人。这两个面孔并不矛盾,它们本来就是同一座山的表情。山承载着历史,也承载着今天;历史给了山厚度,今天给了山温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山有德,是因为这座山承载了太多的善与义、太多的血与火、太多的守望与期盼。那些东西沉在山里头,慢慢地渗出来,渗进山泉里,渗进泥土里,渗进每一个来这座山的人心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德山下的沅江还在流,无声地、从容地,像是要从时间里流出去,又像是要把时间流进来。而日子,像江水一样,不紧不慢地,往前淌着。这样的日子,大概就是善卷拒绝整个天下也要守住的日子;大概就是那些英烈拼了性命也要换来的日子。平平淡淡的,有阳光,有风,有家人的笑声,有一座可以慢慢走、慢慢看的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原来,德山不远,就在心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