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岔河边上的教育往事

张世新

                       我的十年校长生涯

                         —— 散文

       在紫阳县双桥镇的三岔河边上，大半生从教的诸多往事，都像东河的流水，顺着岁月的河床慢悠悠淌远了。唯独在双河区中心小学的那十年，像河滩上被水磨得温润发亮的鹅卵石，深深嵌在记忆的褶皱里，指尖一碰，还留着当年晒过太阳的温度。寒来暑往的风一吹，那些浸着粉笔灰与山雾的日子，就清清亮亮浮到眼前。

 

        那是一九八六年九月的风裹着桂香，一纸调任通知落在我案头。我背着简单的行囊，踩着山间被几代人磨得发亮的青石板路，一步步走到双河区中心小学，也就是如今的双桥镇中心学校，轻轻接过了校长的担子。那时候我心里没有半分“为官”的念头，只揣着山乡人最朴素的念想：校长不是管人的官，是领着大家往一处暖处走的带头人，要踏踏实实地守着校园，捧着真心待每一位师生。这十年的治校路，我便是从暖透人心开始，一步一个脚印，在山风里慢慢走出来的。

 

        初到学校，我没急着搬制度、贴标语，先把脚步轻轻踩进老师们的日常烟火里。课后的黄昏、周末的檐下，我挨个儿到老师们的土坯房里坐一坐，给头发花白的老教师递上一杯粗茶，唠唠坡上的苞谷收成，问问膝盖上的旧疾入秋疼不疼；给家在外地的女教师捎一把刚从山上摘的野枣，聊聊灶房的烟火难处，解开她们初来乍到的忐忑；和刚握上粉笔的年轻教师坐在田埂上，看河风掀动教案纸，谈备课的困惑，聊山乡讲台的辽阔。谁家老人卧病在床，谁家孩子上学遇了坎，谁家米缸里的粮接不上春荒，我都一笔一笔记在磨毛边的笔记本上，更稳稳刻在了心上。老人年迈走不动路，我就踩着沾满露水的山路上门探望；孩子求学被河沟拦住了脚，我跑前跑后踩着碎石子帮着协调；有老师家人生病住进了县城的医院，我攥着凑齐的慰问金连夜赶车往医院跑；日子紧巴的教职工，学校能兜底的帮扶，绝不会让任何人落在后面。

 

        寒冬的双桥山风像刀子似的往骨缝里钻，我牵头凑钱拉回一车化灰煤，挨家挨户送到老师们的小院里，保证每一间土坯房的火塘都能烧得暖烘烘的，绝不让一个握粉笔的人在冬夜里冻得握不住笔。遇上老师家里有急事、孩子发烧要往卫生院跑，讲台空出来的时刻，我从不推诿，拿起沾着粉笔灰的课本就走上讲台，把每一堂课的板书都写得工工整整，守着教室里朗朗的读书声。逢年过节的山路上，我总揣着一份贴心的慰问往老师们家里走，把大家的急难愁盼想在风前头，做在雨前头。人心换人心，一件件细碎的小事像春风化雨，慢慢融化了彼此的隔阂，整个校园的屋檐下，渐渐飘起了暖融融的烟火气，几十颗心拧成了一股坚韧的绳。

 

       那时候学校底子薄得像被山风刮瘦的田埂，老教师多、女教师多，山乡的困难娃也多，往日的办学秩序松松散散，老师们的心气像被风吹散的云，怎么也聚不到一处。我知道光有烟火温情还不够，要让这所山乡小学稳稳立起来，还得立规矩、正校风，像在坡上栽树那样，把根深深扎进泥土里。国有国法，校有校规，我搬着小凳子和老师们坐成一圈，一条一条梳理、修订、完善全套学校管理制度，从校务会议的议事规矩、教职工的考勤准则，到排课顶课的衔接细节，再到备课、授课、作业批改、课后辅导、考试考评的全流程，每一处都捋得明明白白，没有半分含糊。奖惩上我始终坚持以奖代惩，多给亮堂堂的鼓励，少冷冰冰的苛责，好好护着老师们捧着的那腔教学热情。所有制度从不搞一言堂，全部摆到教代会的桌面上，反复听每一位老师的心里话，把所有人的想法揉进去，统一了心思再踏踏实实落到实处。十年光阴像流水漫过坡地，这些制度就像校园里的青冈树，慢慢扎下了深根，学校从松散的状态里走出来，一天天变得井井有条，老师们各司其职，山风掠过操场的时候，连空气里都飘着清亮的教风。

 

        治校的根，从来都要稳稳扎在三尺讲台上。我在文教组摸爬滚打多年，最不信那些飘在半空的花架子、虚形式，始终认一个最朴素的理：教育要落到实处，要对着山里娃的成长去，要像春雨润庄稼那样，慢慢把知识种进孩子们的心里。

 

       那十年里我始终站在教学的最前排，揣着听课记录本穿梭在各个教室里，听完课就拉着老师们在樟树下慢慢聊，带头走上讲台给大家上示范课，一笔一画在黑板上写下最实在的标杆。学校固定每周铺开教师业务学习，常态化组织校内教研、观摩教学，大家围坐在一起集体备课，把每一堂课的细节磨得透亮。我抓教学常规从来不留半分情面，每周必翻老师们的教案本，看字里行间备得实不实，严查每一本作业的批改细不细，半分疏漏都不肯放过。每到期末，我们围坐在煤油灯底下复盘教学成绩，人人写下厚厚的教学心得，对着自己的课堂找长短得失。每年春天都办校级教学能手赛教，给年轻老师搭起稳稳的成长台子，对用心的优秀班主任、肯钻的教学能手，我们在全校师生面前敲锣打鼓地表彰，让山乡校园里的每一个人，都一心一意扑在教学上，踏踏实实地做教育。十年磨一剑，厚厚的教风慢慢沉下来，山里孩子们的成绩也一步一个脚印，顺着山径稳稳往上升。

 

       办学这些年我始终守着一条碰不得的底线：孩子的平安健康，永远是放在第一位的。孩子们平平安安，山乡的教育才有根。我们把安全教育日日讲、周周抓、月月在晨会上强调，让安全意识像种子一样钻进每一个孩子的心里。上下学的山路上，我们严格落实接送制度，把孩子们往返的羊肠小道护得严严实实。一到夏天雨季，东西两河的水就涨得凶，浑黄的浪头卷着碎石子往下冲，我们实行“大带小”结伴制度，老师们分组包片，沿着河沟定点护送孩子们回家。学校紧挨着河道，地势低，汛期的水说涨就涨，凶险得很，我安排老师们轮流值班，沿着河岸巡逻排查，哪条路有暗坑，哪段沟不能蹚，老师们就紧紧牵着孩子们的小手，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走，绝不让一个娃涉半分险。

 

       学校不远处的水电站，是当年孩子们上下学最险的一道坎，前面那条深沟一到雨季就暴发洪水，湍急的水流能把半大的后生冲得打趔趄。整整十年汛期，我常常守在那处滑溜溜的路段，无数次伸手拉住趔趄的学生，背着瘦小的孩子蹚过齐膝的冷水，一步一步把他们送到对岸的安全地带。泥水打湿了粗布衣衫，山风浸透了汗湿的脊背，看着孩子们背着布书包蹦蹦跳跳走远的背影，悬着的一颗心才稳稳落回肚子里。护着孩子们平安的同时，我也总惦记着他们的身子骨，严格落实“两课两操两活动”，保证每天的锻炼时间，绝不让厚厚的作业本压得山娃们喘不过气。每学期的春、秋两季运动会，我都陪着孩子们在操场上跑，让山里的娃在晒得暖融融的黄土地上撒欢奔跑，炼出一副硬朗的体魄，小小的心里面养出阳光敞亮的精气神。

 

       回头望这十年的办学路，我能安安心心扑在学校里，毫无顾虑地守着这一方校园，背后大半的功劳，都要归给我身边的妻子。她也是这所学校里一名普普通通的老师，站在讲台上默默耕耘了一辈子，从来没想着沾我这个校长家属的半分光。我总跟身边人说，学校的规矩，要先从自己守起，从家属守起，校长家里人更不能搞半点特殊，不能有半分特权的念头。她懂我刻在骨子里的这份执拗，也完完全全支持我，事事带头，处处忍让，把家里的千斤担子全扛在了自己柔弱的肩上。照料年迈的老人、拉扯年幼的孩子，洗衣做饭、檐下的大小琐事，全靠她一个人在煤油灯底下默默操持。工作上她恪尽职守，认认真真教自己的书，从来没给我添过一丝一毫的麻烦。学校里谁家老师遇上了难处，她总陪着我踩着山路上门看望，温温柔柔地说些贴心话，把人家心里的愁云慢慢揉散。十年如一日的包容和支撑，给我守好了山乡校园之外最安稳的后方，让我能全心全意扎根在这飘着粉笔灰的山乡校园里。

 

      十年光阴，像指尖滑过的山风一样轻轻吹过，不留痕迹。这十年里，我没做过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只有日复一日在讲台边的平凡坚守；没有什么耀眼的骄人业绩，只有捧着一颗真心待师生，捧着一腔滚烫的赤诚做教育。守着这一方山乡校园，护着一群眼睛亮得像山溪的山里娃，带着一队同心同德的同仁，踏踏实实做事，清清白白育人。岁月走得远了，河水流得慢了，那些浸着粉笔香与山雾的往事，却永远带着温热的烟火气。这十年的校长生涯，早已融进了我的骨血里，成了我这一生漫长从教路上，最踏实、最无悔的一段时光。

 

        阮英高改写散文（双桥镇中心学校教师，喜爱文学，多篇散文、散文诗、新闻、教育教学论文发表在有关报刊杂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