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宫山雾中云中湖

舟自横

趁国庆高速免费，清晨六点半准时启程，导航设置九宫山旅游中心。接上同伴，一路驱车驶向湖北通山县九宫山。

金秋季节，路边树木开始泛红，田野金灿灿到了收获的季节。先前做攻略最佳方案：车停九宫山旅游中心，坐摆渡车上山，入住预订好山上云中湖酒店。谁知刚上高速不久，撞见两起交通事故，车流堵了半个多小时。驶出高速后一路颠簸，满心以为到了旅游中心就能换乘上山，结果摆渡车连影子也没有。只好重新导航，直奔山上云中湖酒店。

九宫山一直是我向往的探访之地，尽管它并不属于中国的三大名山五岳之列。由于对历史小说的热爱，曾一口气读完了姚雪垠的长篇历史小说《李自成》。李自成在兵败九宫山的遭遇地方武装殉难，一直对这段历史充满了好奇和疑惑。

驱车至九宫山半山腰，一阵云雾铺天盖地而来，能见度只有几十米。上半年自驾神农架翻越海拔三千多米神农顶，也曾遭遇冰雪加大雾到极端天气，相比之下，九宫山路陡弯急，翻越一千二百多米九宫山，又遭遇弥天大雾。我这也是在赶考，也许人生经历了所有的艰难险道，从此尽是坦途。

开弓没有回头箭，只有沉着冷静打开双闪和雾灯、雨刮器，从自动挡转换为手动挡。海拔一千二百多米盘山道坡陡弯急，车如云中飘。海拔越来越高，空气越来越薄。耳朵里嗡嗡地响着，像是灌了水。呼吸变得绵长而艰难，分不清是车在盘旋，还是山在旋转，整个世界都在这一片混沌里缓缓地搅动。雾就在车轮下，翻滚着，涌动着，像一片静止的海洋。云雾弥漫，山水白茫茫一片混沌，心中顿感迷茫苍白。

终于抵到云雾缭绕的云中酒店，酒店临湖，放眼望去，整个云中湖笼罩一片浓雾之中。吃完午饭回到酒店房间，等待云开雾散再出去拍摄视频照片。

午睡醒来，体力得到恢复，背上摄影双肩包出酒店，气温骤降，尽管穿了长袖衬衣，还是有些冷意袭来，出门过马路便是湖畔游船码头。迷雾从四周涌来，湖面白茫茫的一片云雾，沉甸甸的云雾从湖面升起来，又向四周蔓延，果真名不虚传的高山云中湖！

雾中云中湖

九宫山之名与道教文化相关。道教历史可追溯至北魏，而“九宫”本身也是道教与八卦中的重要概念，这也为山名增添了浓厚的道家色彩。云中湖是华中海拔最高的高山湖泊，瑞庆宫则是依湖而建的千年皇家道场。而北宋时期真君石殿古迹位于云中湖滨瑞庆宫的侧畔。

此刻”高处不胜寒，何似在人间。”宛如在一幅永远画不完的水墨里。我知道在那片白雾里，有绿色的水，有青色的岛，有红色的殿角，有八百年的石殿，有无数被雾水打湿的故事。

湖畔能见度近在咫尺，漫步到游船码头，隐约看见游船整齐排列码头，我走上前问游轮工作人员：请问，瑞庆宫真君石殿在什么地方？他指了指湖面：就在对面。

目光努力穿透眼帘的浓雾，对面什么也看不见，沿着环湖的栈道走，踩上湿漉漉的栈道去发出闷闷的声响，像踩在某种柔软的东西上。栏杆上凝着一层密密匝匝的水珠，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谁用极细的笔，一笔一画描上去的。路边的水杉在雾中只剩下深色的剪影，井然有序地站着，肃穆而沉默。因雾大打开步行导航，竟然绕了一大圈，从后门进入瑞庆宫。穿行雾霭沉沉山上几座道观，真君石殿古朴典雅隐现雾中闯入眼帘。

真君石殿 瑞庆宫道观

云雾中石殿静卧云中湖畔，云雾漫过云中湖，真君石殿恍惚从水墨画里醒来。时光漫溯倒转南宋庆元元年，石殿落成，宁宗御笔亲书“真牧堂”赐予在九宫山兴坛设教的道人张道清。六方三层，暗合九宫，远望如塔，近观是殿。如今宫观尽毁，唯石殿独存。

凤凰岭的云雾聚了又散，八百年的风穿过六角石檐，却带不走殿中那一缕沉香。一座石殿，藏着一个人永恒。张道清的肉身在石殿中保存了长达648年，直至清咸丰五年被毁。没有张道清，就没有九宫山作为道教名山的地位，也就没有云中湖畔那座沉默的石殿。

石殿不语，静立千年。花岗岩的棱角被岁月与山风磨出温润的弧度，却依旧严丝合缝，像一句不曾说破的誓言。雾从湖面升起，穿过殿门，在石缝间缓缓流淌，仿佛八百年前张道清真人留下的那一缕真气，至今仍未散尽。

石殿是九宫山不肯遗忘的过去。南宋的香火、皇家的敕封、玄门御制派的钟磬，都刻进了这些灰白的石头里。雾浓时，整座殿宇浮在云上，檐角若隐若现，像一座被时光搁浅的仙舟；雾薄时，石面沁出微微的湿意，摸上去，凉如深山古井，仿佛一松手，就能触到那个羽化登仙的黄昏。如今殿内供奉着张道清真人塑像。殿外是新建的瑞庆宫，红墙黛瓦，飞檐画栋，金碧辉煌，而偏处一隅的真君石殿，粗糙、古朴、浑重。它不需要华丽装饰，它本身就是原汁原味的历史。

翌日清晨，终于云开雾散。从窗口望去，云中湖显山露水，云雾浮在山水之间，如仙女遗落的素纱，轻薄透白，缭绕于峰峦之间。云中湖倒映着山影，纱随风动，山水相映，恍若画中。

雨停后，快步扑入湖畔，放飞了无人机。从遥控器屏幕上俯瞰九宫山云中湖，碧水如镜，群峰环抱，云雾在湖面与山腰之间缓缓流淌，时聚时散，宛若人间仙境。

那一刻，昨日的迷雾、山中的迷途、历史的迷局，都被这一湖清水洗得干干净净。守得云开雾散固然好，但真正难得的，是雾来时不曾迷失方向，雾散时也不曾忘掉自己从哪里来。

九宫山不语，云中湖不语。只是静静地，把云聚云散、潮起潮落，都收进了一面湖水里。

人有时被云雾遮住双眼。历史上，农民起义是中国历史的重要组成部分，从陈胜吴广的首义，到李自成推翻明王朝攻入北京，大顺军控制北京城42天。李自成在取得胜利后，在巨大胜利面前迅速骄傲腐败，丧失了清醒的战略判断力，导致军事、政治、民心全面崩盘。这一历史转折，毛泽东深有感触，他带领共产党人进京，谆谆告诫全党不要重蹈李自成的覆辙，提出了“两个务必”的重要思想。

李自成起义成功之后，也许正是被迷雾遮住了视野，一路逃至九宫山，山重水复如同迷宫，终遭伏击。小农经济局限性，农民起义的失败，看似偶然，其实也成了必然。

守得云开雾散，并不是终点。真正的通透，是雾来时，你不沮丧而迷失方向；云雾散时，你也不得意忘形而飘飘然。人生无常，潮起潮落，云聚云散，本就是大自然天地常态。就像云中湖畔那座真君石殿，雾起时它不慌张，雾散时它不骄狂。千年过去了，石还是石，山还是山。能在雾中稳住脚步，在晴时守住本心，才算真正看懂了这山、这云、这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