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辟邪 🍂🍃

江南泉

——汉语词语对应的古玉器具例谈（8）

玉辟邪多到烂大街了，但真正开门、到代的高古玉辟邪罕见；反过来说明国人驱邪趋吉心理的普遍。

【玉辟邪小记】

辟邪最常用的读音是bixie，主要意思是避免或驱除邪祟，同时也指中国古代神话中的一种瑞兽°。在古文中读pixie时，可指偏邪不正或屏除邪念。

Bixie：日常生活中表示驱邪、避灾时使用，如“辟邪物品”、“镇宅辟邪"。

Pixie：多用于古文或特定语境，如《左传》中形容“偏邪不正”。

到底啥是“辟邪”？

具体神兽“辟邪”:古代文献中确实有名为“辟邪"的神兽，似狮而带翼，也有说法是似鹿长尾、两角者为辟邪、一角者为天禄，最早见于汉代文献，南朝陵墓前常有石辟邪雕像。

名字来源:“辟邪"是印度梵文音译，意为大狮子，后来与中国传统:瑞兽形象融合。

和貔貅的关系：民间常把“辟邪”“天禄"“貔貅"混用，古时一角称天禄、两角称辟邪，后来多统一以貔貅形象出现，所以很多人说的“辟邪神兽”其实就是貔貅。

辟邪，旧称“桃拔”“符拔”，是古人想象中的神兽。它略似雄狮，身生双翼，头顶一角或两角，昂首露齿，颔下长髯，颊边披毛，威猛中带些诡奇。

名号也有来历。史游《急就篇》已见“射鬾辟邪除群凶”之语，班固《汉书·西域传》提到桃拔，孟康说得更明白：“桃拔一名符拔，独角者为天禄，两角者为辟邪。”天禄、辟邪，遂各得其名。

功能：核心就是辟御妖邪、镇宅护慕、招财纳福。古人信它能辟鬼驱疫，也信它能护佑升仙。于是，整石凿成石辟邪，列于墓道神道旁，替墓主镇守魂灵；美玉琢成玉辟邪，则供案头陈设把玩，或随葬入土。石者雄浑，玉者温润，同一神兽，因材质而各见其趣。

每看玉辟邪，总觉得那昂首张口、身生双翼的样子，并不只是凶猛。它像把古人的畏惧与祈愿，都收进一方温润玉石里，静静伏着，替人守夜。

【狮子东来】

辟邪的影子，最早落在西汉中晚期的帝王陵园里。汉武帝茂陵神道上的石兽，汉元帝渭陵出土的那件玉辟邪，算是它初长成时的模样。再往前追，先秦器物上虽也见过带翼的神兽，却还不是狮子的面目。

狮子成为辟邪的原型，要等张骞凿空西域之后。西域的珍贡里，狮子随使节和商队辗转进入中原。可它一入中土，便不再是异域的狮子了——楚地信鬼好巫的旧俗给了它神秘的底色，汉代灵魂升仙的信仰又为它插上想象的翅膀。异域的猛兽与本土的巫风仙气交融，终于化为一头带翼的神兽：既能镇墓辟邪，又能引魂升天。

从此，这长着翅膀的狮子，在中国人的想象里一守便是千年。

【从伏首到蹲坐】

辟邪的样子，几百年间悄悄变了。

西汉的辟邪，身上还带着西域狮子的雄强气韵。造型浑厚，线条丰满流畅，多是伏首前行、张扬威武的姿态。汉帝国鼎盛时那股“气吞八荒”的精神，仿佛都凝在这小小的玉兽身上。渭陵出土的两件玉辟邪，身形似狮，生双翼，顶双角，肌肉圆润饱满，昂首匍匐，刚健有力，确是西汉玉雕里难得的精品。

到了东汉，佛教东传，中原文化也更深地渗入。辟邪不再一味伏首前行，渐渐转为蹲坐仰啸，威猛激烈之气收敛了，换上庄重从容的神色。扬州甘泉老虎墩汉墓出土的那件玉辟邪，已是跽坐的姿态，胸腹间用阴刻短线细细刻出体毛，精致得近乎工笔。带翼的狮子，从此成了辟邪的定式。

一头神兽的姿态，竟也随世风流转。西汉的张扬，东汉的沉静，都刻在它伏着或坐着的影子里。

（漢 白玉辟邪）

【辟邪何以盛行】

辟邪的兴盛，根子在汉代那股杂糅的文化风气里。

楚地旧俗信鬼好巫，这股风一路北渐，吹进中原。汉人普遍相信疾病灾祸都是鬼祟作怪，于是驱鬼辟邪的法子便流行开来。又逢汉武帝独尊儒术，“天人感应”之说盛行，谶纬神学与灵魂不灭、死后升仙的念头搅在一处，辟邪厌胜竟成了贵族们精神上的必需。再加上汉人厚葬，事死如事生，坟墓被看作亡者在另一个世界的居所，神道旁立石辟邪、墓室里随葬玉辟邪，便成了东汉诸侯显贵庇护亡灵升天的标准排场。

信仰推着，礼制拉着，辟邪艺术便在两汉走到了它的极盛。

【中国古代文献中关于“玉辟邪”的记载】

说明：汉魏文献多先载辟邪神兽之名、形制与功用；专门记载玉质辟邪器物的完整故事，以唐代笔记《杜阳杂编》为核心。

一、汉魏典籍：释“辟邪”神兽定名、形貌与信仰

1. 《急就篇》（汉·史游）

原文：射鬾辟邪除群凶。

颜师古注：“射鬾、辟邪，皆神兽名。辟邪，言能辟御妖邪也。”

这是传世文献最早解释“辟邪”本义的材料，确立其驱攘凶祟的核心功能，后世玉雕、石刻辟邪的信仰源头即出于此。

2. 《汉书·西域传》（汉·班固）

原文：“乌弋山离国……而有桃拔、师子、犀牛。”

曹魏孟康注：“桃拔，一名符拔，似鹿，长尾，一角者或为天鹿，两角者或为辟邪。”

颜师古引此注，把天禄、辟邪、符拔三者区分，奠定汉代瑞兽定名体系。此记载揭示辟邪形象源自西域传入的异兽观念，是汉代圆雕玉辟邪造型的文献依据。

3. 《后汉书·舆服志》

汉代贵族首饰步摇装饰六兽，内含天鹿、辟邪，证明辟邪神兽形象已经进入上层社会的服饰礼器体系，可引申至玉饰、佩器的创作背景。

《后汉书·灵帝纪》李贤注，援引南阳宗资碑石兽题字：石兽膊部刻铭，一为天禄，一为辟邪，印证“天禄独角、辟邪双角”的汉地实物定名传统。

4. 《抱朴子》（晋·葛洪）

“又有神兽，名狮子、辟邪、三鹿、焦羊……尽知其名，则天下之饿鬼饿兽，不敢犯人也。”

将辟邪归入护佑人身、抵御鬼魅的神兽谱系，是魏晋人佩戴辟邪类玉饰厌胜思想的文献佐证。

二、唐代笔记：现存唯一直接记载玉辟邪实物的古文献

《杜阳杂编》（唐·苏鹗），后收入《太平广记》卷四百一《玉辟邪》，是古籍中专门记述玉辟邪器物的核心史料：

“肃宗赐李辅国香玉辟邪二，各高一尺五寸。工巧殆非人工。其玉之香，可闻数百步，虽锁之于金函石柜中，不能掩其气。或以衣裾误拂，芬馥经年，纵瀚濯数四，亦不消歇。辅国常置之坐侧。一日，方巾栉，而辟邪一则大笑，一则悲号。辅国惊愕失据。而冁然者不已，悲号者更涕泣交下。辅国恶其怪，遂碎之为粉，没于厕中。自后常闻冤痛之声。……不周岁而辅国死焉。”

此为中古文献中唯一明确记载“玉辟邪”器的故事。虽属志怪传闻，却反映唐代上层社会视玉辟邪为珍奇陈设瑞器，兼具神异厌胜的文化观念；文中“香玉”、大型圆雕、作为御赐重器，也可与汉魏出土玉辟邪的器物功能互参。

三、后世类书与清代御制诗文

1. 《十洲记》（托名汉东方朔，魏晋成书）：“聚窟洲有辟邪、天鹿”，被《太平御览》《格致镜原》反复征引，后世金石、古玉著作常引用此条论述辟邪瑞兽源流。

2. 清代乾隆御制诗文：清宫藏汉魏古玉辟邪，乾隆多为之题诗，将古玉辟邪视作上古瑞器，考辨其形制、功用，是宫廷古玉鉴藏文献。

四、文献辨析

1. 汉代正史只记载辟邪神兽，并未直接出现“玉辟邪”一词；今日考古出土西汉渭陵玉辟邪、东汉玉辟邪圆雕，是实物证据，并非出自汉代文字记录。

2. 《杜阳杂编》是首条直接写玉质辟邪器物的文献，属于志怪小说，不能当作信史，但反映中古时代玉辟邪的器物认知与信仰。

3. 汉魏“辟邪”一词，可指石兽、玉雕、铜镜纹饰、首饰纹样，并非专指玉辟邪；需区分神兽概念与玉质圆雕器物。

史料笔记中关于“玉辟邪”的记载最集中、也最离奇的，当属唐代《杜阳杂编》所记之事。此外，在宋代金石学著作和清代笔记中，也有相关记录。

《杜阳杂编》：带有“灵异”色彩的香玉辟邪

唐代苏鹗的《杜阳杂编》记载了一则关于唐肃宗赐予权宦李辅国“香玉辟邪”的奇闻：

形制与奇香：此辟邪一对，各高一尺五寸，做工精巧绝伦。最大的特点是奇香，数百步外都能闻到，即使锁在盒中也能透出香气。衣物不小心擦过，香味能经年不散，多次洗涤也无法消除。

灵异事件与结局：某日，这一对玉辟邪竟突然一尊大笑、一尊悲号。李辅国深感怪异，将其碾碎成粉丢入厕所，此后却常闻冤痛之声。不久后李辅国被杀，其奴仆偷偷保留了少许碎屑，后被鱼朝恩以三十万钱买走。鱼朝恩伏诛前，这些香屑竟化作白蝶飞去。

【后世看法与实物记载】

1.纪晓岚的考证与质疑

清代纪晓岚在《阅微草堂笔记》中提及此事，他认为故事过于怪异，但又承认世间确实存在“香玉”。他以自己外祖母家一件摩热便有沉香味的苍玉扇坠为例，推测李辅国香玉辟邪可能类似，只是传闻有所夸大。

2.宋代金石学记录

宋代《考古图》等金石学著作中也收录了“玉辟邪”，但多为古物收藏记录。如记有“太康墓中物”和杨元诚从玉工处所得的玉辟邪，记载了尺寸、玉色等特征。

综合来看，史料笔记中的“玉辟邪”形象，既可能是有实物流传的古物或带有香气传说的奇宝，在传说里也被赋予了通灵、预兆的特殊能力，充满传奇色彩。

（陕西咸阳汉元帝渭陵建筑遗址出土玉辟邪）

　　（东汉玉辟邪 台北故宫博物院馆藏）

西汉玉圆雕辟邪 7.9公分

估价:2,000,000-3,000,000港元

西漢晚期 玉辟邪

成交價港元26,850,000

（陕西宝鸡金河砖厂东汉吕仁墓出土玉辟邪）

　　这件玉辟邪原为奉文堂旧藏，成交价为1653万港币。

（东汉青白玉辟邪 成交价：2,142,000 HKD）

（辟邪形玉壶 1984年邗江甘泉老虎墩东汉墓出土 扬州博物馆藏）

　　（三国 玉辟邪 美国弗利尔美术馆藏）

　　（南北朝白玉辟邪 中国国家博物馆）

　　六朝玉辟邪 成交价:HKD 4,560,000

　　（五代玉辟邪 美国费城艺术博物馆藏）

【石辟邪的筋骨】

（四川东汉高颐墓石辟邪）

（河南南阳汉画馆所藏的宗资墓石兽，是迄今保存最完好、名称最为确凿的汉代石辟邪实物之一。）

（东汉石辟邪，长约290cm、重约8t，洛阳孟津油坊村出土，洛阳博物馆藏）

汉代石刻，是中国石雕艺术真正长成的时候。铁制工具推着技艺往前走，刻出来的东西带着“深沉、博大、粗犷、凝重”的气象，造型上更有一种古拙的磅礴。上面这三件石辟邪，或可窥见那个时代石雕的筋骨。

（南京六朝石雕辟邪）

（南京六朝石雕辟邪）

（南京六朝石雕辟邪）

（南京六朝石雕辟邪）

看古代的辟邪，不只是在辨器物、断真伪。那一刀阴刻里，有匠人落手时的从容；那一块筋肉的起伏里，也还留着汉帝国雄强进取的脉搏。看得懂它的历史，也看得懂它的美，才能在纷乱的市场里立住眼力，也才能在古与今的对照中，认出它未曾断绝的那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