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华章】看戏

逆风飞扬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过戏了。

国庆假期一连多天的阴雨天气，早已经让心情生了锈，也发了霉。也许太阳也了解到了人们期盼阳光的心情，中午饭后，突然天气就放晴了。

温暖的阳光直射在大地上，让大地上的万物好像突然又有了生命似的。路边的泡桐重新抖擞了精神，路边的小草又直起了腰身。我叫上妻子，就像监狱的犯人等待着放风一样，拉上她，便来到了就近的丰庆公园。

　　公园附近的停车场早已经车满为患，公园门口三三两两的人鱼贯而入，我把车停在路边，拿来折叠椅，便跟着人群走进了公园。

公园大门里的空地上、小路上、湖泊边，到处都是出来游玩的人。一些爷爷奶奶带着孙子或推着婴儿车在太阳下享受着天伦之乐；一些青年男女手牵着手或湖边散步，或花丛依偎。我望着乌泱泱的人流，也没有什么急事，便顺着曲曲折折的林间小道，慢悠悠地瞎逛着。一边走，一边尽可能地让阳光直射到我身上的每一块躯体。

　　“咚咚呛、咚咚呛”，一阵急促的锣鼓声传到了我的耳边，紧接着，一声高亢的唱腔便相跟着钻进了耳鼓，我知道，一定又是那些热爱戏曲的中老年人聚在一起自我演奏，自我欣赏，自我陶醉。

也许年龄大了的缘故，已经很多年不太喜欢看戏、听戏的我，到了中年，又突然感觉到戏曲又变得好听了。记得刚到西安上大学时，第一次听到秦腔满喉咙地吼唱时，感觉到是那样的刺耳、难听，可到了今天这个年龄，却觉得秦腔越来越有味道，越来越让人平静安怡。甚至现在听到黄梅戏、越剧、晋剧、豫剧，也越觉得有一种抚慰心灵的舒服。

　　我挤进围了两三层人的观众群里，仔细端详着。中心的一边，有七八个年龄比我大一些的老人，他们有的负责敲鼓，有的双手拍钹，有的负责拍板，有的负责敲锣，但有四个人负责拉着二胡。场地的一角，有三个中年大嫂穿着花花绿绿的戏衣，化着浓浓的妆。尽管扮相简单，但每个人的脸上都荡漾着一种幸福而满足的微笑，时刻准备上场。

　　一声锣鼓急敲，一曲折子戏又开场了。那个已经满脸皱纹的老妇，一袭白裙，迈着碎步，从一边缓缓地走了出来。问旁边看表演的人，才知道她扮演的是白娘子，虽然我没看见过如此老相的白娘子，但我还是从她的一笑一颦中，从她已经不太婀娜的身段中，听清楚了她的戏词。那戏词像珠子，像弹球，一粒粒地从她的皱纹中滚下来，滚到地上，滚到草丛中，滚进每一个在场人的心里，滚到了遥远的西湖断桥。

　　那个包公扮相的老头也迈着方步，充满正能量地走了上来。那一板一眼，那黑色的戏装，一下子就勾住了我的心。我想起考上大学的前夕，嫁到县城的本家姑姑带我去看《铡美案》，让我第一次近距离地感受到包公为人间的不平而敢于直谏的形象。也就是从那时起，我明白了自己一生的追求，一定要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一定要做一个言行举止一致的人，……想着、想着，不由得哼起了其中的戏词："驸马爷近前看端详，上写着秦香莲她三十二岁，状告当朝驸马郎……将状纸押至在了爷的大堂上，咬定了牙关你为哪桩？"

　　“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未曾开言我心内惨，过往的君子听我言……”我还没有从包公的思绪中缓过神来，一个老头男扮女装的苏三一边哭着一边走了上来。看那扮相，让人忍不住想笑；听那唱词，不由得让我的心也潸然泪下。我是前年春节去的山西的洪洞，特意去看了苏三监狱。看着监狱里的一幕幕，再想想一个柔弱女子所遭受的酷刑，也由此让人想到了苏三面对尘世间不平的怒火：“人言洛阳花似锦，偏我到来不是春！”

　　一曲唱完，一曲又起，观众的掌声像潮水一样，涌到了演唱者的面前，为他们的演技，为他们的执着，也为他们满足了自己的内心深处的柔软。

“爷爷，爷爷！你挡住我了。”身后一个小女孩的叫声把我从回忆中唤醒过来。“爷爷”，这个以前从来没有想过的称呼，近两三年来却时时传进我的耳鼓。我恍然明白，我曾以为的一直内存于心的青春岁月已经悄然结束了，曾经属于我们那一代的回忆也已经渐行渐远，以前的看戏人也变成了现在的戏中人。

　　说真心话，上了大学之后，我已经很少看戏了，不是因为学习功课忙，而仅仅是感觉到戏曲已经与现在的时代距离太远了，什么皇帝与民女的爱情、什么英雄美人的故事、什么梁山好汉劫富济贫的壮举……可如今到了两鬓斑白的中年以后，不知道怎么的，我的内心又总是被戏里的那种唯美的故事和唱腔所吸引。周末空闲，我也常常忍不住地高唱两声：“包龙图打坐在开封府，尊一声驸马爷你莫要执迷……”特别是最近两三年来，更是有事没事地就想到公园里，看着一大帮热爱戏曲的男男女女唱戏。我仔细琢磨着自己的变化，才慢慢明白，在这个信息嘈杂、功利性的时代，戏曲音乐慢节奏，无疑给有了一定年龄的我一种心灵上的慰藉，一种传统上的合拍。

　　锣鼓还在响着，一个年轻一点的女人又出场了。望着这一个个走上舞台，又一个个走下舞台的戏者，我慢慢地明白了一些道理。其实，人生如戏，我们每一个人都是这个社会大舞台上的演员，主角也好，配角也罢，每天都在演绎着不同的生离死别、悲欢离合，岂不知，我们在看他人演戏的时候，他人也在看着我们演戏；我们在嘲笑他人的时候，我们同样被舞台下的他人观看着，嘲笑着。

　　年少不解戏中意，看戏终成戏中人。我趴在栏杆下，静静地看着小舞台上的人生大剧时，也想起了杨绛先生的话：“当你身居高位，看到的都是浮华春梦；当你身处卑微，才有机缘看到世态真相。”是啊！每一天有每一天的故事，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故事，有些话，可能永远讲不出口，有些眼泪，可能永远流不出来，但每一个人都不是傻子，尤其是不要以为对方是傻子。

“咚咚呛、咚咚呛”，锣鼓又急剧地敲了起来，我知道新的一出戏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