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南新开岭的深秋

陈爱国

<p class="ql-block">我们今天准备去商南县西南方向的瞭望台,这是我在地图上查到的一个点。我想叫这样一个名字,肯定是一个地势高,能一揽众山小的地方,那里距离县城约六十公里。出发时天空有薄云,想着不会下雨。</p><p class="ql-block">商南的深秋,仿佛就是从一场场细雨里开始的。最近连续几天都是晴天,蓝天白云,秋高气爽。然而一夜过后,天便阴下来,柏油路也湿漉漉的,夜里肯定下了点雨,空气里满是潮润的草木香,吸一口,凉丝丝的,直沁到心里去。</p> <p class="ql-block">公路像一条灰色的带子,贴着峭壁和小河岸弯弯曲曲地往深山里伸去。有些地方转弯处较窄。路面湿滑,车轮发出“滋滋”的声响,溅起细碎的水花。我紧握着方向盘,眼睛不敢稍离路面。老伴在副驾驶座上,不时提醒:“慢点,前面弯急。”雨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的,落在挡风玻璃上,凝成无数颗小水珠,雨刮器一摆,便汇成一道水痕滑下去。</p> <p class="ql-block">转过一座小桥,眼前豁然开朗,田埂上站着几个戴斗笠的农民,正在收获河边地里的庄稼。苞谷和芝麻已收过了,只剩下一些豆子秆还长在地里。收过的芝麻秆黑乎乎地堆在地里,像水墨画里随意点上去的墨点儿。河边零散地住着几户人家,有人在路边搭起黑色的篷子,那里种着香菇。再往上,是密不透风的林子,此刻正被秋意染着,又被雨水洗着——枫叶开始飘红了,像烧着的火,雨水一淋,那红便愈发浓烈;银杏黄了,像撒着的金箔,雨水一打,那黄便愈发透亮;还有些不知名的树,叶子是紫红的,在绿丛中格外显眼。山风过处,满山的叶子簌簌地响,像是谁在翻动一本巨大的、湿漉漉的彩色书。</p> <p class="ql-block">我们终于在瞭望台前停了车。这里的地势确实高,公路就从山梁上经过。放眼望去,万山如海,波浪起伏。近处的山是浓绿的,山脊像巨兽的脊背;远处的山则成了黛青,一层淡似一层,最后融进了天边的云雾里。那些淡淡的薄雾在山腰移动,时浓时淡。浓时把山腰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几个青翠的山尖,像海里的岛屿;淡时则像缕缕轻纱,把那些红的黄的叶子衬得愈发鲜艳。雨时停时下,云雾便也跟着时聚时散,山色也跟着时明时暗,像一幅活了的水墨长卷,在你眼前缓缓地、缓缓地铺开。“看那边!”老伴指着西边的山谷。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只见一片云海正在山谷里翻涌,白茫茫的,像刚弹好的棉花,又像是谁把一匹巨大的白绸铺在了山壑里。雨丝落在云海上,无声无息,只在边缘处泛着些亮晶晶的水光。我忽然想起李白的诗:“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此刻这云海,可不就是“云青青兮欲雨”么?只是那雨早已落下来了,落在路上,树林中,落在竹叶上,落在人的心上。</p> <p class="ql-block">下了瞭望台,转入310县道。路变得平缓了,急弯也少了,这里有一个小村庄,几乎每家房前都有一片竹林,而且竹杆都很高大粗壮,叶子特别繁茂厚密。这密密的竹林,把路面遮成了绿荫荫的走廊。雨水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滴在地上,成了碎碎的银点子。车过竹林卷起一股风时,像是谁在低语,又像是雨在竹叶上弹着极轻的曲子。偶尔有几竿新竹,还裹着褐色的笋壳,嫩生生的,在风里微微地颤,雨水顺着笋壳往下淌,那清亮,有晶莹剔透的感觉。</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又行了二十多公里,便到了新开岭省级自然保护区。牌子上面写着红字,在雨里显得格外醒目。我们把车停在路边,步行了一段。水泥路经过长年累月的车过人踩,已磨得光润如玉。雨水一淋,便更加湿滑。石缝里长着青苔,绿得发黑,踩上去滑滑的。路旁有条小溪,水清见底,溪底的石子被流水磨得圆润光滑,在雨里泛着各样的光泽。溪边有几丛野菊,开着小小的黄花,花瓣上挂着水珠,在风里微微地点头,那水珠便滚落下来,跌进溪里,无声无息。路边不时会出现一两棵古树,粗壮的树身和繁茂的枝叶,总让人难以和老态龙钟联系在一起。</p> <p class="ql-block">站在高处俯视,只见重峦叠嶂,莽莽苍苍。那些一座接着一座的山岭,像巨浪似的涌向天边。山上是密密的林子,绿得发暗。雨雾从山谷里升起来,一缕一缕的,缠绕着山腰,把那些山衬得愈发巍峨,又愈发神秘。.天色比先前更亮了些,像是雨要住了的样子。山谷里起了淡淡的暮霭,不浓,却给远山罩了层薄薄的纱。老伴说:“该回了。”我点点头,心里虽有些不舍,却也明白——这样的地方,是看不尽的。</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车掉头下山,雨竟真的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些淡淡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山林上,那些红的黄的绿的叶子便都亮了起来,像谁在山里撒了一把碎金。风从半开的车窗钻进来,带着松脂的香、竹叶的清苦、野菊若有若无的甜,还有雨水洗过的泥土的气息,让人感到些许的凉意和无比的清新。回望新开岭,群峰在雨后的薄雾里静静立着,像一群沉默的老人,又像一幅刚刚收笔的水墨画,墨色还未干透。我把车窗留下一条缝,让最后一点山风溜进来。心想:这样的山,这样的水,这样的秋色,晴天有晴天的明丽,雨天有雨天的空濛,春天来看花,夏天来听雨,秋日看红叶,冬天来看雪,每个季节,都该有不同的颜色、不同的声音、不同的气息吧。不过冬天最好别来看雪,这条县道的坡度的确陡了些、长了些。正想着,老伴忽然说:“明年秋天,我们还来。”我笑了:“逛山还上瘾了!”。车上了大路,云层渐渐薄了,天边透出些淡蓝来。路不再陡,弯不再急,可心里却装满了山的影子——那些层叠的绿,那些丹染的红,那些飘忽的云,那些若有若无的雨,都稳稳地落在了记忆深处,成了一幅永远不会褪色的画。忽然间我想起清代金琮先生“好诗偶在雨中成”的诗句,随之也感慨而发:</p><p class="ql-block">栎子初熟色渐黄,</p><p class="ql-block">满山红叶待新凉。</p><p class="ql-block">一年最是秋光好,</p><p class="ql-block">秦岭深处是吾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