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恩施

夏天的风

刚钻进恩施的地缝里，我盯着脚下那汪绿得像把整片山林都揉碎沉进去的水发愣，层叠的岩石像被时光一页页压出了纹路，石缝里探出来几点细碎的粉花，给这冷硬的山岩添了点软乎乎的生气，风从水面掠过来，带着点凉丝丝的水汽，连呼吸都浸得清润。

站在高处往下望，碧绿的江水被两岸密不透风的绿林裹在怀里，几艘小船慢悠悠飘在水面上，船尾拖出细碎的水纹，像把整块绿玉轻轻划开几道温柔的痕迹，风刮过林梢带起沙沙的声响，连船工的吆喝声都裹在这满目的翠色里。

往林子深处走的时候刚好撞见一缕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斜斜切下来，落在身前那株树的叶片上，每片叶子都亮得像浸了光的绿玻璃，周围的草木挤得满满当当，连风钻进来都要慢半拍，空气里全是湿润的树叶和泥土的清香味。

从峡谷钻出来的那一刻我差点看傻了眼，头顶的云蓬蓬松松堆成一大团，像刚从冰淇淋桶里挖出来的奶油，脚下是漫到天边的绿草地，远处的山一层叠着一层往云里钻，山脚下的小屋安安静静趴在树影里，连风都放轻了脚步，舍不得搅碎这满目的敞亮。

靠着崖边那棵老松往远处望，漫山的绿顺着坡地铺下去，山脚下的小镇整整齐齐卧在田埂之间，云在蓝天上慢悠悠飘，风擦过松枝晃得枝桠轻轻晃，感觉整颗心都跟着底下蜿蜒的小路软和下来，连赶路的累都散了大半。

走到那根直愣愣戳进云里的石柱跟前，我仰着脖子看了好久，它就那样安安稳稳立在两山之间，尖顶上还倔强地长出几棵小松，远处的云慢悠悠从山坳里飘过去，衬得这根石柱像天地间竖起来的一支笔，把恩施的山魂都写进了蓝天上。

站在谷底往上抬头，两山的岩壁往中间收，在头顶漏出窄窄一弯蓝天，岩壁上爬满了绿茸茸的草木，风从那道山缝里钻过来，带着山顶的凉意，我站在底下觉得自己小得像颗落在石缝里的草籽，却又被这满山的绿意裹得踏踏实实。

踩在全透明的玻璃吊桥上的时候，我下意识扶了扶栏杆，脚下的山谷像就在眼皮子底下晃，桥身的紫色护栏衬着远处的青山格外鲜亮，同行的人慢悠悠往前走着，风从身侧吹过去，连脚下的影子都跟着晃悠悠的，既有点发慌又忍不住想多往底下瞅两眼。

廊下挂着的红灯笼被山风轻轻吹得晃，红穗子一颠一颠的，灯笼上的字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底下观景台的人靠着栏杆歇脚，远处的崖壁在晴天下泛着浅淡的蓝，连风里都飘着点淡淡的烟火气，走累了靠在这里吹吹风，整个人都松快下来。

挂在崖壁上的悬空栈道看着就叫人手心冒汗，栈道上站满了歇脚观景的游人，大家挨着崖壁慢慢往前走，脚下就是深不见底的山谷，远处的山一层淡过一层往天边铺，云在天上飘，影子在山头上慢慢挪，明明腿有点软，眼睛却舍不得从眼前的景色上挪开。

山坳里的湖面静得像块绿镜子，把两岸的树全稳稳当当映在水里，几艘花花绿绿的皮划艇拴在岸边，颜色鲜亮得像从画里掉出来的糖块，沿着湖边的栈道往里头走，树叶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连风飘到水面上都只敢留下轻轻的细纹。

天擦黑的时候走到河边，鼓着喷泉的水面亮起点点灯光，那座带着飞檐的风雨桥卧在河上，红灯笼一串接一串亮起来，岸边上站满了乘凉的人，晚风裹着水汽吹过来，远处的山变成了软乎乎的深黛色，喧闹声混着水声，把恩施的夜揉得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