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

文一车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女儿打微信视频说这个周末不来我们家了,我问为何?她说她的同事发现了一个好去处,要一起带孩子去玩。周末到我家,本是约定俗成的,看来这个去处很诱人。于是女儿就介绍起来:“是一个升级版的农家乐——有养的鸡、鸭、鹅,有鱼塘,有烧烤、豆腐、煎饼摊。”“这不都差不多吗!”“那可不一样!鸡、鸭、鹅可以自行抓捕,自选烧、炒、炖;钓到鱼以后,也可以自行烹调;烧烤也是自穿自烤、还可以参与做豆腐、烙煎饼,并且可以亲自上场割稻子、掰玉米、刨地瓜……只买一张门票就可以!”女儿感到很新鲜,说得眉飞色舞的。“哦!这些老家都有啊!你奶奶还不收门票呢!”我脱口而出……女儿还在说着什么,而我却长时间没有回应,旁边的外孙说:“姥爷怎么不说话了?”女儿这才回过神来,转而看看我,然后对他说:“我爸爸想他老家,想他妈妈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知父莫如女,女儿击中了我的软肋。我的老家西有凤凰岭,北有涑河、西南有荷塘、西北芦苇荡……山珍、河鲜已够丰富,向东又近海,再加上海边的鱼贩常年送到村头的各色海产的话,山珍海味就齐全了,可以满足任何挑剔的味蕾……可老家又何尝只有这些啊!娘在家就在,老娘不早就到天上去了吗,为何我还要想那个老家啊?辗转反侧,我过电影一般反复思考这个略显沉重的问题。</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何为老家?老家是我出生的那个土打墙的二进院子,因为至今还常常梦见它,可它不是已经拆迁了吗?老家是我们那个千年古村,因为那个村落留下我成长的足印,但那个古村已经旧貌换新颜,足迹难觅了。老家是我们古时的琅琊城、现在的红色沂蒙,因为有太多故事让我向往,但古琅琊已变身为大美临沂,正续写时代新篇章。对了,那次去东北,我说“老家山东”,一张桌子上竟认了九个老乡,那山东是老家;可那一次到哥伦比亚,人家问我来自哪里,我说我的家乡在中国。不错,这都是老家,但远远不能满足我对老家的表达。</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想,心中挥之不去的就是老家。那是我爷爷与我通腿而眠时温暖的被窝;是他手端长长的烟袋,吐出升腾的烟云,给我讲的推车支前故事;是他对我说的“骡子马大了值钱,人大了不值钱”的告诫。是我奶奶夏日里那个宽大的蒲扇,扇来的凉爽的风和那碗琥珀颜色的“叶子茶”。是父亲下班后自行车的叮当声,唤我飞奔至车前,一把摘下他的挎包,挎包内总会有馒头、烤牌,甚至会有炒熟了的花生果,足够我们姊妹四个解馋和炫耀。还是在风雪交加的夜晚,母亲背着发烧的我,去村头的“药房子”敲窗、敲门、拿药打针,而医生又睡得很沉,有时从半夜一直等到凌晨时分;而退烧后尚在朦胧中我,看见疲惫的母亲,又背起姊妹三个中的另一个,那时的我们就是那样的不省心。</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以为,总是心心念念着的就是老家。那是一群光着脚丫满村跑的玩伴,是水泥课桌旁嬉闹的同学,是坐在村口拉呱的乡亲。忘不了夏天午后,我和小伙伴溜到涑河边摸鱼、捞虾、跳龙桥、练游泳;秋天钻进芦苇荡,折芦花、掏鸟窝、捡鸭蛋;冬天在雪地里打雪仗、扣麻雀、藏猫猫、叠罗汉。也曾一块橡皮割成瓣四个同学分着用,铅笔头剩得长一些,留给家庭更困难的同学;忘不了那个不嫌弃我力气小,与我结伴抬沙建校的同桌。乡亲们不叫大号,叫乳名,叫声里堆满了怜爱。家里修缮老屋,几乎满村人都去帮忙,准备好的饭菜,很少人会留下吃;村头老槐树下,老人讲古,先生说书,“山燕”唱歌,爷爷讲赶青口的故事。当然,俺也曾摘过张家的桃、尝过李家的杏、摸过崔家的甜瓜;也曾为争一只刚刚满月的小狗,气急败坏地把一滩黄泥扔进人家锅里。往事如烟,如今才知,往事里藏着的是最浓的真情。</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觉得,陪伴我长大的地方就是老家,那里有我成长的串串脚印。从土院里蹒跚学步,到跟着母亲下地;从拾麦穗、刨地瓜、掐碓、推磨,到第一次挑水磨破了肩膀。老家教会我第一句农谚,学会了播种、收割、扬场、晒粮整套的农活,也教会我什么叫“勤快”,什么叫“本分”,什么是“吃苦耐劳”。第一次离家上高中,母亲把煎饼叠得方方正正,炒咸菜装满罐头瓶;几年后,父亲骑着自行车把我从老家送到工作单位,拍了拍我稚嫩的肩膀,只说了一句:“老实、肯干,就能有出息!”即便是后来,我越走越远,但乡音不改,口味没变,最爱听的还是家乡的柳琴戏,最爱吃的还是母亲烹制的酱豆子炒鸡蛋,最爱喝的还是那碗喷香滚烫的糁。原来我就是这样一步一步离开老家,可离开之后才明白,根一直留在了那里。</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又想,把清晰的画面刻进记忆里的才是老家,那一定是凤凰岭的晨雾、涑河的晚照、荷塘的蛙鸣、芦苇荡里的倒影、街头巷尾风声。凤凰岭不高,却装得下我整个童年;涑河不宽,却流着我眷恋的四季。春天岭上野花开了,我曾约翠红去爬山,送给她一串七彩斑斓;夏天荷塘里荷叶给小鱼打着伞,我们在池塘边垂钓,有时还会钓上甲鱼来;秋天芦苇白了头,乡亲们摘下芦花编“毛窝”,抵御即将到来的寒冬;冬天河面结了冰,我们要踏冰过河到北岸,折一支竹竿插到磨眼里,装扮成过年的摇钱树。货郎挑子、锢露匠子、海鱼贩子的吆喝声穿过巷子,拉着长音,像唱戏一样。那些山山水水、窄街陋巷里流淌出来的声音,也许在别人眼里很平常,可在我心里,比任何名曲经典都悦耳,因为那些声音里有娘站在晚霞里,手搭凉棚,叫我回家吃饭的喊声。</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其实,能让我一次次深情回望的就是老家。不管是自己远行的途中到达一个新的驿站,或者前进的途中遭遇坎坷,抑或是生活中的碰到不平、磨难、乱麻似的难题,我都会回到老家,回望自己来时的路,寻求答案、获得慰藉、汲取力量;而家中每一次欣喜来临,家乡每一点进步,不管是办了一个产业园,还是修了一条路,架了一座桥,我也会记在心里,回望家乡走过的路,为她的日新月异而振奋。哪怕我走过千里万里,我的心依然系在老家里。</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明白,不管是心心念念还是挥之不去,也不管留下多少脚印,有过多少次回望,我心中的老家是回不去了。你看村西已经建起了两片产业园区,老屋、土墙、青石板、老槐树、小街小巷以及凤凰岭下凤凰泉都淹没在岁月的长河里了,村中新人换旧人,只有涑河水还在缓缓地流淌,诉说着过去的事情。我唯恐会被称为“客人”,也“担心”进这个“省级和美乡村”会不会被收门票。我倒是想买一张通往梦中老家的门票,听一声娘的呼唤,再沐那份挚爱与亲情,但这张门票,再也买不到了,老家已变成一个藏在心中不变的坐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此时,女儿一家已凭票进入了那个的“新建古城”似的平替版“老家”,外孙正在进行着各类劳动体验。我想,场景可以复制,真情还能重现?若干年后,但愿他还能如我一样在心中藏一个挥之不去的老家。</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图片来源:自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