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头换面

王笑之

改头换面

文／王笑之

　　我是研究历史的。我读历史，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给历史人物脱衣服。

　　当然，不是为了研究他们穿了几件内衣，而是想看看，剥去龙袍、官服、功名和道德文章之后，里面究竟还剩下些什么。

　　有些人脱到最后，里面还是个人；有些人脱到最后，发现里面藏着一头野兽；还有些人，衣服脱了一层又一层，最后连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人在穿衣服，还是衣服在做人。

　　历史很像一场化装舞会。有人戴着面具进场，戴久了，便把面具当成了自己的脸；有人原本是来揭穿骗局的，等他坐上主位，第一件事却是宣布：从今天起，只有我有资格决定什么叫骗局。

　　刘邦从不拘小节的草莽人物变成皇帝，朱元璋从饱尝苦难的穷苦人变成至高无上的统治者，王莽从谦恭俭朴的道德楷模变成新朝皇帝。他们的人生各不相同，却都让人看到一个有趣的问题：人一旦换了位置，会不会连自己过去信奉的道理也一起换掉？

　　过去别人讲规矩，他嫌人家摆架子；等自己掌了权，规矩忽然重要起来。过去别人对他严格，他觉得这是压迫；等自己有了决定权，他便说这是管理。

　　同一件事，换一把椅子，就能换出一套道理。

　　当然，历史人物有各自复杂的处境，不能简单地用几句话盖棺定论。但有一点值得深思：一个人曾经受过苦，不代表他一定懂得体恤别人；一个人曾经反抗过权威，也不代表他掌权之后就会尊重弱者；一个人满口仁义，更不代表他不会把仁义当作自己的装饰。

　　人性有时比戏班子还会变脸。戏班子变脸靠手法，有些人变脸，只需要换个位置。

　　不过，研究权力，不必非要翻开史书。有时候，历史就蹲在自行车棚里。

　　我想起一个看管自行车场的老头。

　　平日里，他和蔼可亲，见人便打招呼。可一坐到看车的岗位上，他仿佛忽然接受了某种神秘的册封。

　　有人把车停歪了，他皱起眉头，仿佛那辆自行车不是歪了，而是对停车场管理制度发动了挑战。有人晚来取车，他板起脸来，口气里竟有几分审阅奏章的威严。

　　他手里不过一串钥匙、一本登记簿，却像是掌握了整个天下的出入境事务。

　　当然，认真负责的看车人不在少数。我说的是另一种情形：一个人一旦发现自己有权让别人方便一点，也有权让别人麻烦一点，便开始体会到权力的妙处。

　　过去他求人通融，如今别人求他通融，他便开始讲原则。过去他讨厌别人摆架子，如今自己坐稳了椅子，架子便不请自来。

　　那套官服并没有真正穿在身上，却已经穿进了心里。

　　这让我想到一个说法：中国人有一个人人都想当皇帝的梦。

　　这当然是文学性的概括，并非人人如此。但所谓皇帝梦，也未必真是想穿龙袍、坐金銮殿。更多时候，它不过是一种朴素的愿望：我说话，你听着；我定规矩，你遵守；我可以例外，你不能破例。

　　皇帝不一定需要金銮殿。一张办公桌、一个办事窗口、一枚印章，甚至一把自行车棚的钥匙，都可能让人体验一番微型天下的滋味。

　　问题不在于人们是不是都想当皇帝，而在于有些人反对的不是皇帝拥有不受约束的权力，而是皇帝为什么不是自己。

　　他们想推翻龙椅，不是为了让任何人都不能随意支配别人，而是为了等着自己坐上去。

　　旧皇帝倒下了，新皇帝走上来；旧旗号收起来，新旗号挂起来。天下换了招牌，龙椅却始终没有失业。

　　说到这里，我想起一个土匪当县长的寓言。

　　一个占山为王多年的土匪，终于接受招安，穿上官服，当上了县长。

　　上任第一天，他便召集属下训话：

　　“从今天起，我们要讲法治，讲秩序，讲廉洁！过去打家劫舍、欺压百姓的旧习气，必须彻底改变！”

　　众人听得肃然起敬，纷纷称赞新县长痛改前非，胸怀大志。

　　只有一个老部下低声问旁边的人：“咱们过去靠什么吃饭？”

　　“靠抢。”

　　“现在呢？”

　　“靠手续。”

　　几个月后，百姓发现，路上的土匪少了，县衙里的规矩却多了；明抢不见了，暗取开始了；过去土匪拦路要钱，如今办事得送礼。

　　百姓感慨：“县长果然改好了。以前抢钱还得亲自跑一趟，现在连抢钱都有人替他办手续。”

　　县长听说后，很不高兴，立即召集干部开会。他指出，必须从思想上改造自己，从制度上规范行为，从作风上体现文明。

　　会议开了三天，形成五份文件，最后决定成立一个专门小组，研究如何防止土匪思想复发。

　　小组组长，正是当年山寨里的二当家。

　　他在报告中写道：“土匪思想的主要问题，不在于抢，而在于抢得不够规范。因此，今后必须做到有章可循、有据可查、有序进行。”

　　报告获得一致通过。

　　至于百姓的钱袋有没有鼓起来，已经不属于本次会议的讨论范围。

　　土匪穿上官服，确实学会了许多新东西。

　　过去他说：“这是我的地盘。”

　　如今他说：“这是工作需要。”

　　过去他说：“不服就滚。”

　　如今他说：“请你顾全大局。”

　　过去他直接拿走你的东西；如今他先向你解释，为什么你主动交出来，才更符合整体利益。

　　语言文明了，手续齐全了，连土匪自己都感动了。他觉得过去那个不讲规矩的自己已经死了，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一个全新的文明人。

　　至于钱为什么还是那些人出，事情为什么还是那些人说了算，他认为这属于具体工作问题，不影响根本性的转变。

　　这就是改头换面的高明之处：不一定要改变旧东西，只要给旧东西换一个新名字。

　　贪婪可以叫发展需要，专横可以叫高效管理，拒绝监督可以叫维护权威，让别人服从则可以叫顾全大局。

　　名词一换，事情便仿佛也换了性质。昨天是土匪，今天是干部；昨天是抢劫，今天是管理；昨天是个人说了算，今天是根据实际情况灵活处理。

　　只有百姓的钱袋，还保留着对历史的准确记忆。

　　我读历史，读到最后，越来越觉得，人性最值得研究的地方，不是一个人落魄时说了什么，而是他得势之后做了什么；不是他如何评价别人，而是当他拥有支配别人的权力时，如何对待那些无法反抗他的人。

　　看车老头、山寨土匪、朝堂皇帝，当然不能相提并论。他们的权力、责任与行为后果有天壤之别。但这些不同的身份，照出了一个共同的问题：人获得权力之后，是把它当作责任，还是当作终于可以扬眉吐气的机会？

　　有些人把权力当作责任，有些人把权力当作便利，还有些人把权力当作迟到多年的补偿。

　　第三种人尤其危险。他会把别人的畏惧当成尊重，把别人的沉默当成赞同，把别人不敢反抗当成自己英明。

　　最后，他越坐越高，越听不到真话，越相信天下人都赞同自己。到头来，连他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天下离不开他，还是他已经离不开那把椅子。

　　一个人可能花一生时间摆脱别人的控制，最后却用尽办法，让别人也无法摆脱他的控制。他以为自己终于翻了身，其实只是从被支配的人，变成了支配别人的人。

　　真正的脱胎换骨，不是让别人看不出你曾经是谁，而是当你终于拥有过去梦寐以求的权力时，不再重复自己曾经厌恶的行为。

　　否则，山寨依然是山寨，只不过换了门匾；土匪依然是土匪，只不过学会了讲官话；自行车棚依然是自行车棚，只不过看车的人，已经在心里给自己修好了一座金銮殿。

　　至于那把龙椅，倒不一定非要坐上去。

　　只要别人站着，自己坐着；别人求着，自己挑着；别人看着自己的脸色办事，自己便觉得，这辈子总算没有白活。

　　这便是改头换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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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评：犀利的警世针，透亮的人性镜

　　《改头换面》以“给历史人物脱衣服”开篇，围绕权力与人性的关系，构建了由历史到现实、由个体到群体、由现象到本质的递进结构。

　　文章先从刘邦、朱元璋、王莽等历史人物切入，提出“换了位置，会不会连道理也一起换掉”的核心问题；继而转向看车老头，以一串钥匙、一本登记簿写出微小权力对人的诱惑，将宏大的历史命题落到日常生活；随后借土匪当县长的荒诞寓言，把“靠抢”变成“靠手续”，将讽刺推向高潮，揭示形式上的改头换面未必带来实质改变。最后，文章回归人性反思，以龙椅与自行车棚形成照应，使开篇的历史追问在现实中得到回应，首尾贯通。

　　这种层层递进的结构，使文章既有历史纵深，又有生活质感；既以幽默制造反差，又以反差揭开真相。作者最终指出：真正的改变，不在于身份、衣裳与说辞的更新，而在于拥有权力之后，是否依然懂得约束自己。从帝王龙椅到看车人的座位，变的是位置，不变的可能是那颗渴望支配他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