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识故枝——南橘北枳的故事

TD感知世界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这句话，中国人大多耳熟能详。橘子我们都见过，也都吃过，可是枳究竟长什么样？说来有趣，我在中国生活了几十年，竟然从未见过真正的枳树。反倒是来到美国以后，才几次与它不期而遇。

“南橘北枳”的典故出自《晏子春秋》。春秋时期，齐国大夫晏婴出使楚国，楚王故意借一个在楚国偷盗的齐国人羞辱他。晏子从容回答：“婴闻之，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叶徒相似，其实味不同。所以然者何？水土异也。”按古人的理解，橘树生于淮南则结橘，移到淮北便成了枳，虽然叶子相似，果实的味道却不同。晏子借此反讽楚国的风气，后来便有了“南橘北枳”这个成语，用来比喻环境对事物的影响。

挂果的枳树。

枳树的三出复叶。

枳树的绿刺。

从现代植物学的角度看，橘与枳并不是同一种植物在南北不同环境下形成的两种形态，而是芸香科中亲缘关系较近的不同植物。枳现多并入柑橘属，学名 Citrus trifoliata；传统上它独立为枳属，作 Poncirus trifoliata，《中国植物志》即沿用此名。英文称 Trifoliate Orange，即三叶橙。

倒是有一点，枳比橘耐寒得多。淮河以北冬天寒冷，普通橘树难以越冬，枝刺森森、果似小橘的枳却能生长。

这让我想起小时候，爷爷曾在老宅种过橘树，但由于家乡冬季气候较冷，橘树最终没能长久生存下来。现代园艺中还有一种有趣的现象：如果嫁接在枳砧木上的橘树受冻死亡，下方的枳砧木却可能重新萌芽抽枝，乍看之下，倒真有几分“橘变枳”的意味。当然，这未必就是古人产生这一说法的原因。《周礼·考工记》也有“橘逾淮而北为枳”的说法，可见这一看法由来已久。

我第一次见到枳，是在华盛顿的美国国家树木园（United States National Arboretum）。

那天在亚洲植物园区漫步，看到一丛模样很是奇特的植物。绿色的枝条弯弯曲曲，彼此交错，上面长满又长又尖的硬刺，远远看去，像一团纠缠的荆棘，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当时并不知道这是什么植物，只觉得这样的形态从未见过。后来查阅资料，才知道它叫 Flying Dragon，中文直译就是“飞龙”。

这个名字倒也贴切。它的枝条曲折盘旋，尖刺随着枝条转折，仿佛一条张牙舞爪的飞龙。原来 Flying Dragon 是枳的一个特殊栽培品种，中文称飞龙枳。普通枳树本来就长有坚硬的枝刺，而飞龙枳的枝条更加扭曲，形态也更加奇特。

原来这就是中国古书中所说的枳！只是那一次见到的是特殊品种，普通枳树究竟长什么样，仍然没有弄清楚。

第二次遇见枳，是在弗吉尼亚州的州立树木园（State Arboretum of Virginia）。

这座树木园以大片银杏树林闻名。每到深秋，银杏叶由绿转黄，满树金光，地上也铺着厚厚一层金黄色的落叶。附近许多人都喜欢专程前来拍照，尤其是周末，银杏园里常常很热闹。

弗吉尼亚州的州立树木园。

我当然也喜欢银杏，但每次去树木园，总忍不住到其他地方走走，看看那些不太引人注意的树木和花草。

有一次，沿着园中的道路散步，忽然在路边捡到一枚黄色的果实。它圆圆的，大小与小橘子相仿，表皮略显粗糙，散发着浓郁的柑橘香气。

拿在手里闻了闻，香味相当诱人。既然闻起来像橘子，里面会是什么味道呢？出于好奇，我用舌尖尝了一点果肉。没想到入口很酸，完全没有橘子的甘甜。

回家一查，才知道这正是枳的果实。

枳果成熟后呈黄色，果面略显粗糙，覆有细短的茸毛，外表颇像小橘子。果肉不多，里面却挤满了种子，有的竟有玉米粒大小。果肉酸，果皮苦，通常不作为鲜食水果。它的果皮却富含芳香成分，因此闻起来有浓郁的柑橘气味。

这让我想起晏子那句“其实味不同”。两千多年前古人所描述的酸苦滋味，竟然在美国的一座树木园里，被我亲自尝到了。

可那次只捡到一枚落果，并没有找到它来自哪棵树。枳树的整体模样，仍然留在我的想象之中。

后来再次见到枳树，我又仔细观察了它的果实，补拍了几张特写。

枳果表皮有很短的茸毛。

果肉很酸，果皮有苦味，带有浓郁的香橼气息。

籽有玉米粒大。

直到今年十月上旬的一天，这个小小的遗憾终于得到了弥补。

那天经过美国国会大厦附近的园林，看到一棵树上挂满了黄色的圆果。果实有乒乓球至小橘子那般大，密密麻麻地点缀在枝头，远远望去，像一树小小的金橘，格外醒目。

几个路人也被吸引，停下来观看。一位年轻人问我：“这是什么树？是金橘吗？是柠檬吗？”

我一时也答不上来，只说这应该是柑橘类植物，但既不是金橘也不是柠檬。究竟是哪一种，还不能确定。

因为树有点远，我便拿出手机，用长焦镜头拍摄。放大照片仔细观察，发现绿色枝条上竟然长着许多又长又尖的刺，和当年在国家树木园见到的 Flying Dragon 颇为相似，只是枝条没有那样明显的弯曲。

再看那些圆圆的黄果，不正是当年在弗吉尼亚州树木园路边捡到的那种吗？

我忽然明白过来：眼前这棵树，很可能就是普通的枳树！

后来仔细查看照片，又发现一个关键特征：与橘树具有明显关节的单身复叶不同，枳的叶片是由三枚小叶组成的三出复叶，中间一枚较大，两侧两枚稍小。这正是枳最典型的植物学特征，也是英文 Trifoliate Orange 名字的由来。再结合枝条上的长刺和满树黄果，眼前这棵树的身份便更加明确了。那位年轻人的问题，总算有了答案。

单身复叶（橘）与三出复叶（枳）比较。

从国家树木园里的飞龙枳，到弗吉尼亚州树木园里的黄色落果，再到国会大厦附近这棵挂满果实的树，三次偶遇终于连成了一线。先识其刺，再尝其果，如今又见到了它的完整模样。

枳原产中国及邻近的东亚地区，是芸香科的落叶灌木或小乔木。它秋冬落叶，春天开出白花，花期常在新叶萌发前后，秋天结出黄色的果实。在中国，它的栽培和利用历史很长，除了用作带刺的篱笆，也广泛用于柑橘嫁接的砧木。它的果实虽不好吃，却与传统中药材枳实、枳壳有着历史渊源。不过，今日《中国药典》所收载的枳实、枳壳主要来源于酸橙及其栽培变种，不能与枳树的果实简单等同。

两千多年前，晏子可以用橘与枳的区别来打比方，可见枳至少是当时人们熟悉的植物。可是到了今天，橘子仍然随处可见，枳却很少被人认出。其实它在中国一些地方的公园、药圃和篱笆间并不罕见，大约只是我从前不曾留意，见了也不识。我在中国生活了几十年，读过无数遍“南橘北枳”，却是在异国的树木园里，才一点点认识了它。

有些故乡的草木，竟要走到万里之外，才能真正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