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相思·悼樓宇烈先生

【卍京西赋客--杨罗九卐】

長相思·悼樓宇烈先生

丙午寒露後一日

風漸涼，

露漸涼。

萬類霜天綠轉黃。

哲人赴遠方。

心路長，

史路長。

學問高深山海量。

中華一棟梁。

永昊記于通心堂夜半燈下

逐句箋釋

①「風漸涼，露漸涼」——起句以節候入筆，重疊「涼」字，非徒摹寒露物候，實暗用《詩經·秦風·蒹葭》「蒹葭蒼蒼，白露為霜」之意象。「白露為霜」者，露凝為霜，秋氣肅殺，故有下句「萬類霜天」。重言「漸」字，寫秋寒之浸潤推移，亦喻哲人凋零，世間漸失溫潤之氣。古人悼亡，每以節候之變起興，如潘岳《悼亡詩》「荏苒冬春謝，寒暑忽流易」，此其遺意。

②「萬類霜天綠轉黃」——「萬類霜天」語出毛澤東《沁園春·長沙》「萬類霜天競自由」。「萬類」本《易·乾卦·彖傳》「品物流形」，謂品類萬物。然毛詞「競自由」寫生機勃發，此則易為「綠轉黃」，頓轉蕭瑟。「綠轉黃」三字，化用范仲淹《岳陽樓記》「薄暮冥冥，虎嘯猿啼」之「冥冥」意境，而更以草木變色暗喻文化命脈之凋零。樓宇烈先生畢生守護之「中國文化主體性」，其薪火相傳之憂，盡在「轉」字之中。

③「哲人赴遠方」——「哲人」出《禮記·檀弓上》：「泰山其頹乎？梁木其壞乎？哲人其萎乎？」孔子將終，歌以自傷。「赴遠方」者，婉言「逝」也。《古詩十九首》「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以「遠方」代黃泉，哀而不露。樓宇烈先生卒，北大訃告稱其為「我國著名哲學家、中國哲學史家、宗教學家、佛學家」，然詞人僅以「哲人」二字括之，非疏也，乃敬之至也——「哲人」一出，泰山梁木之痛自在其中。

④「心路長，史路長」——上片寫自然節候之變，下片轉入人文精神之續。「心路」謂先生安頓身心之道，「史路」謂中國哲學史學術脈絡。樓宇烈先生晚年以「不苟為、不刻意、不執著」為書齋「三不堂」之旨，「不苟為」出《荀子·不苟》篇，「不刻意」出《莊子·刻意》篇，「不執著」出佛家智慧。「心路長」者，正謂此儒釋道融通之心法。「史路長」者，先生自一九六〇年留校，執教六十六年，從魏晉玄學入手，貫通儒釋道，以《王弼集校釋》奠定現代學術經典之地位。兩「長」字疊用，既嘆道路修遠，亦贊先生行穩致遠。

⑤「學問高深山海量」——「山海量」化用《莊子·秋水》「天下之水，莫大於海」之意，以海喻學問之深廣。樓宇烈先生學術，錢穆先生嘗言「《王弼集校釋》是王弼研究最權威的文本」，其治學「深耕文獻，對經典文本進行逐字逐句的版本校勘，綜合歷代注釋」。先生自北大哲學系本科時即著手收集王弼著作各種版本，初稿完成於一九六四年，至一九八〇年出版，孕育整整二十年。《荀子新注》出版時，先生四十五歲而未能署名。此句「高深山海量」，非虛譽也。

⑥「中華一棟梁」——結句以「棟梁」收束。「棟梁」出《國語·晉語》，本喻治國之才。然以「棟梁」喻學者，於當代語境中別有深意。樓宇烈先生主張「創建符合中國文化特點的宗教學理論」，倡導「中國文化的主體性」，晚年弘揚「國藝」理念，傾力於昆曲、古琴、書法、茶道、中醫。此「棟梁」非廊廟之材，乃支撐文化命脈之脊骨。一九九〇年代先生即撰文批評二十世紀中國文化「西方文化與傳統文化的比例失衡」「自然科學與人文科學的比例失衡」，今觀之，其言若讖。一「棟梁」折，而後知文化守護者之不可多得。

思想脈絡與學術定位

此詞雖小，然吳震啓先生以「心路」「史路」對舉，實有深意存焉。「心路」者，即樓宇烈先生所提「以人為本的人文精神是中國文化最根本的精神」。先生嘗言：「中國文化中沒有一個外在的神或造物主，中國家庭、社會秩序的維護都是靠道德的自觉自律。」「心路長」三字，正是此自覺自律之工夫在個體生命中的綿延。

「史路長」者，先生學術之根本方法。其《王弼集校釋》確立「從原典入手」之學術典範，以文獻校釋為哲學史研究之根基。先生嘗言：「我特別注重原始的史料，到處找書看。」此樸實之學風，貫穿其六十六年執教生涯。

「中華一棟梁」之譽，非僅指先生學術成就，更指其在當代中國文化轉型中之獨特位置。先生自覺承擔「文化自覺」之使命，其言曰：「我們要更熱情、大膽地去擁抱自己的傳統文化，建立起一種自覺的文化主體意識。」在東西方文化劇烈碰撞之二十世紀，先生以樸學為根基，以東方哲學為視野，以生活實踐為歸宿，其「國藝」理念與書齋「三不堂」之精神，共同構成一種當代中國學人安身立命之範式。

結語

吳震啓此詞，以《長相思》短調寫悼亡，不鋪陳生平，不羅列著作，而於「風涼露涼」中見節候之悲，於「心路史路」中見精神之遠，於「山海量」「一棟梁」中見學術人格之重。全詞用典皆有所本，而能不露痕跡；寄託深遠，而語言平易。以詞論學，以詞存人，此其所以為佳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