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宜昌半日行

大宏美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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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我们一行人驱车自驾游，途经阔别多年的宜昌。夏日的暑气被江风轻柔地吹拂，汽车沿峡江公路缓行，远远望见雄伟壮观的西陵长江大桥，它是长江上第一座大跨度钢箱梁悬索桥，主缆如两张绷紧的银弓，吊索似琴弦垂落，曾经被誉为“神州第一跨”。 桥面虽然在分道维修，车行依然井然有序。桥下货轮拖着白色浪尾，慢慢前行，像在翻开一页旧航运志。透过车窗，水汽混着沥青的微热扑面而来，忽然悟到了王维写巴峡的“水国舟中市，山桥树杪行。”千年前的江流声，竟然从这钢索的震颤里，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

过桥之后，停车于美丽的滨江公园。原本以为峡江之城，只该有“乱石穿空”的雄阔，不曾想这沿江的绿化带，将江南园林的婉约偏织进了巴楚的筋骨里。 青瓦长廊贴水蜿蜒，风光亭翘角挑着碎光；石拱桥低低伏在池上，桥洞吞进半片云影；一池夏荷碧波荡漾，圆叶如盘，粉瓣含羞，风过处暗香不张扬，只是任由荷香浸透衣襟。一只小木船静静地停泊在池边，船身随着微波轻轻摇曳，仿佛沉睡在大自然的怀抱中。

走到转角处，几丛翠竹斜探水面，苔痕爬上了步道石，有老人坐在长椅休闲剥橘子，有孩童蹲在护栏边数水花。长江流水声在外头嘈杂着，园子却在里头安静着，恰如古人所言“江清月近人”，虽然不是月夜，但那一份临水的安闲，已先一步落进八月的眉梢。

沿步道缓缓前行，镇江阁金瓦飞檐立在江岸，汉白玉屈原像面江昂首，似仍在问天。 远眺对岸磨基山笼着淡青雾色，夷陵大桥的斜拉索在夕照里泛着冷银。我们走走停停，把“万里长江第一园”的美景，一幅幅收进手机相册，也收进脚步的松弛里。

中午时分，我们便循着江鲜的香气拐进“巴楚人家”。临窗而坐，一锅奶汤肥鱼端上来：汤色乳白如琼浆，鱼肉嫩得几乎不用齿，只一抿便化在舌尖。宜昌肥鱼，学名长吻鮠，俗称江团，与刀鱼、鲥鱼、河豚并称“长江四鲜”，春回时自中下游洄游至南津关、虎牙滩一带，脂肪最丰，故得“肥”名；明初已作贡品，民间有“千里送名鱼，皇家席上珍”之语。

苏东坡当年游览三游洞后品尝鱼鲜，曾笑吟诗：“芽姜紫醋炙银鱼，雪碗擎来二尺余，尚有桃花春气在，此中风味胜莼鲈。”此时非春亦非雪碗，可这一口鲜甜入喉，竟然是真如挟了桃花汛的温润。配一碟话梅红烧肉、时令野蔬、半碗米饭，鲜味在唇齿间回甘，竟滋生出欧阳修那句“肥鱼美酒偏宜老”的悠然来。

午饭后漫步，我们闲逛西陵老城。解放路天桥上行人络绎不绝，桥下车流如织。沿街凉虾的甜香、萝卜饺子的油香，一股股漫上台阶，是宜昌最接地气的烟火气。再拐个弯，看到天主教堂的尖顶直指云天，砖石沉静，拱窗肃穆，钟声不响，却自有一种“江天忽无迹”的苍远。巴山的雨意、楚地的桥影、异域的尖顶，在宜昌的街角并不抵牾，倒像一册被江水泡软的《地方志》，一页写险滩，一页写市声，一页写信仰。

准备下榻全季酒店，门前一大片油亮的草地，夏末的绿仍倔强得发亮。更奇的是草坪一隅，静卧一架退役歼八战机，机翼敛藏着旧日的风雷，漆面斑驳处，像记忆着曾经凌空的岁月。江风掠过草尖，铁翼无言，我站立了许久，忽然百感交集，半日宜昌行，方才还是“大江东去”的浩荡，转眼是“小桥流水”的温软；刚咽下一尾肥鱼的烟火鲜，又撞见一架旧飞机的山河旧梦。奔涌的是江，沉淀的也是江；飞过的翼，游过的鱼，终都归进同一片夷陵的夜色里。

八月暑天路过夷陵，不过半日闲游：一桥跨江，一园藏秀，一鱼知鲜，一城叠古，一机默立。次日清晨发动车子出发时，我回望西陵老街，心里顿时感慨: “桥影横江带晚霞，荷风一勺似苏家。肥鱼饮尽楚天远，铁翼无声枕草花。”原来旅行从不是赶尽风景，而是让江声、鲜味与旧铁翼，一同泊进记忆的浅湾，日后翻起，仍有潮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