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嫁

雨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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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说这话时，正坐在老槐树下择韭菜。

韭菜是早市上买的，根上带泥。她一根根抖，抖得地上落了一层土。她说：“穷点、笨点、矮点、丑点，都无妨。唯独心穷的，千万别嫁。”

那年我七岁，蹲在旁边拿韭菜叶编戒指。我问，啥叫心穷。

她没答。把一根烂了半截的韭菜扔进竹篮，力道有点重，篮子晃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说，我去看看你爸回来没有。就走了。

韭菜叶在我手里缠了两圈，断了。

母亲年轻时有个毛病，爱攒塑料袋。柜子里塞得满满当当，一开柜门就往外掉。父亲说过她无数次，她说“万一有用呢”。后来父亲走了，我回去收拾，发现那些塑料袋还在，叠得整整齐齐，用皮筋捆着。我不知道她攒这些到底用没用上。

大概没用上。

但她攒了一辈子。

后来她再说这话，是在医院走廊。

父亲刚做完手术，麻药没过，嘴歪着，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母亲拿毛巾擦，擦了又淌，淌了再擦。她说，你看你爸，穷了一辈子，笨了一辈子，可他的心是满的。

我那时候正暗恋隔壁班一个男生。长得好看，篮球打得好，家里有钱。我没听进去。我甚至有点烦她——在医院走廊里说这些，多不合时宜。我那时候觉得，心满有什么用？心满能当饭吃？

母亲擦完父亲的嘴角，把毛巾叠好，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她突然说了一句跟什么都没关系的话。她说，你三舅当年也是。

我说，也是什么。

她说，也是心穷。

我说，三舅怎么了。

她说，你三舅把家里最后一只鸡卖了，自己买了包烟。你三舅妈哭了一晚上，第二天去娘家借了半袋米。

我说，那后来呢。

她说，后来离了。

我说为啥离。

她说，忘了。反正就是心穷。

我后来想起来，她根本没回答我“啥叫心穷”。她可能自己也没想好怎么解释。但她觉得我应该懂。

有一年，参加完一场婚礼回来，母亲问怎么样。我说排场挺大。她说，我是问新郎怎么样。我说，看着挺体面，话不多。

母亲哼了一声，说，话少不话少，两码事。有的人是懒得说，有的人是没得说。

她说完，从沙发上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水太满，端过来的时候洒了一路。她拿抹布擦，擦完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扔，没扔准，掉地上了。她说，你看我这手。然后弯腰捡起来，拧开水龙头冲了冲，又扔回水池。这回扔准了。

我三十岁那年，带了一个男人回家。

他在饭桌上坐了四十分钟，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母亲给他盛汤，他说谢谢。父亲问他做什么工作，他说给公司开车。父亲说，那挺辛苦。他说，还行，习惯了。没了。

母亲在厨房洗碗时，我说，你觉得怎么样。

她说，手上有茧，吃饭不吧唧嘴，你给他夹菜他先愣了一下，然后吃得很干净。

我说，就这些？

她把手擦干，看着我说，他走的时候，把自己那只碗洗了，放在沥水架上，碗口朝下。水龙头没关紧，嘀嗒嘀嗒的。他拧了一下，没拧住，就走了。后来我去拧的。

她顿了顿，又说，你爸当年第一次来我家，也是这样。碗洗了，水没关紧。我后来去拧说的。

我结婚那天，母亲没哭。她只是在我出门前，拉着我的手说，记住，看他累极了的时候什么样。高兴的时候对你好，不算数。高兴谁不会。看他撑不住的时候，是拿你撒气，还是还想着替你挡一下。

我说，知道了。

她说，你知道什么。

我说，就是看累的时候嘛。

她说，那你爸累的时候什么样。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我没见过。

她说，你当然没见过。他累的时候都躲着你。

婚后第三年，我怀孕，吐得厉害。有天晚上他加班回来，我趴在马桶边起不来。他没开灯，蹲下来把我的头发拢到耳后，然后拿了条热毛巾敷在我后颈上。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厨房有动静，然后闻到米粥的味道。他把粥端过来时，我问他，你累不累。他说，累。我说，那你快去睡。他说，你先吃。

我吃了两口，抬头看他靠在门框上，眼睛半闭着，工装还没换。我说，你也吃点。他说，你先吃。

那碗粥，他自己一口没动。

那天晚上我吐了三次。他每次都起来，每次都拿热毛巾敷。第三次的时候我说，你别管我了，明天还要上班。他说，好。然后没动地方。我说，你怎么不去睡。他说，等你吐完这轮。

我吐完那轮，天都快亮了。他靠在门框上睡着了。我拿毯子给他盖上，他醒了。他说，完了？我说，完了。他说，那睡吧。然后往床上一倒，呼噜打得震天响。

那一刻我想起母亲的话。想起父亲把新被子让给她盖的那个晚上。想起四十年里，她把存折摔在桌上说“这日子过不下去了”，父亲蹲在门口，抽烟抽到咳嗽，第二天一早还是把鸡喂了，把水挑了，把粥熬了。

我父亲走的那年冬天，母亲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我问她想什么。她说，想他蹲在门口抽烟的样子。说完自己笑了一下，说，其实他抽烟呛得很，我嫌了他半辈子。

然后她说，你帮我把那盆花搬屋里去，要下雪了。我搬花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手揣在袖子里，缩着脖子。像个老头。

隔了一会儿她又，那天我骂他骂得那么凶，他一句话没回嘴。第二天早上我起来，他已经把鸡喂了，水缸满了，灶上温着一碗鸡蛋羹。我一看就知道，那是他给我做的。他这辈子不会说对不起，就会做鸡蛋羹。我吃了。吃完我说，你去把西头那块地翻了吧。他说，好。就一个字。

　　母亲说，你爸这辈子对我说过最多的话，就是“好”。我说干啥，他说好。我说买啥，他说好。我说别抽烟了，他说好，然后接着抽。我说你这人怎么说话不算话，他说好，然后接着抽。我气笑了，说你这辈子就会说一个字。他说，两个字也行。我说哪两个。他说，听你的。

母亲讲到这里，眼泪下来了。她用袖子擦了一把，说，你看我，说这些干什么。然后起身去灶台生火。柴火有点湿，烟从灶口冒出来，呛得她直咳嗽。她就那么蹲在那儿，一边咳，一边往灶里吹气。火苗起来了，映着她的脸，皱纹一条一条的，像晒干的地。

我后来把这一切讲给女儿听。她听完，没说话，低头抠指甲。过了一会儿问，那我以后怎么知道一个人行不行。

我说，你看他累的时候什么样。

她说，就这样？

我说，就这样。

她想了想，说，那万一看不出来呢。

我说，那就嫁了再看。

她瞪我。我说，你姥姥当年也没看出来。她嫁的时候，只知道你姥爷穷，老实，不爱说话。她也不知道将来会怎样。

女儿说，那她运气好。

我说，可能吧。

说完我愣了一下。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如果父亲不是父亲，母亲嫁的如果是另一个人，她这辈子会怎样。我想不出来。我只知道她攒了一辈子塑料袋，一个都没用上。

女儿说，你在想什么。

我说，想你姥爷摘槐花。

她说，什么槐花。

我说，没什么。睡吧。

女儿今年二十三，谈了个男朋友。上周带回来吃饭，男孩长得一般，话也不多。走的时候，他把厨房的垃圾袋拎下楼了。母亲坐在沙发上，眼睛从老花镜上面看过去，一直看到门关上。

然后她对我说，这个还行。

我问，怎么看出来的。

她说，他拎垃圾的时候，顺手把垃圾桶旁边的纸箱也带下去了。

我说，那怎么了。

她说，垃圾袋是咱们家的，纸箱是楼下邻居放那儿的，跟他没关系。但他看到了，就顺手了。

母亲说完，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镜片，又戴上。她的老花镜腿断过一回，用胶布缠着，缠得歪歪扭扭。茶几上放着半杯凉水，报纸是前天的。她翻了一页，哗啦一声，没再说话。

我愣了一下。

她说，你笑什么。

我说，没笑什么。

她说，那你哭什么。

我说，谁哭了。

她没再说话，又翻了一页报纸。窗外，槐花开了。我闻着那味儿，突然想起我爸以前爱摘槐花蒸着吃。我妈嫌麻烦，不让他摘。他还是偷偷摘。摘完了藏在帽子里，回来被我妈发现，帽子里全是槐花，碎碎的，粘在布上，拍都拍不掉。

我。妈说，你这人怎么这样。

我爸说，好。

然后接着摘。

后记：

这个故事最早是听一位同事讲的。我写的时候，把一些细节挪了位置，也隐去了姓名。谢谢她愿意讲。若有人认出是谁，请别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