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见长,忧思渐深

画荷

<p class="ql-block">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留意天气预报了。以前下雨就是下雨,淋湿了洗个澡换身衣服,没什么大不了的。现在不一样,天一阴,心里就沉,想着阳台上的衣服还没收,想着出门得带伞,想着路上会不会堵车。这些细碎的念头像沙子一样,一粒一粒地落进鞋子里,不硌脚,但走着走着就累了。</p><p class="ql-block">前几天在超市碰见老张,他站在货架前发了很久的呆。我问他想什么呢,他说在看这两种酱油,一种含钠高,一种含钠低,他老婆说中年人得少吃盐。“你说咱们以前哪管这些啊,酱油就是个咸味,现在倒好,一瓶酱油都能琢磨出半天的愁来。”他说着笑了笑,把那瓶低钠的放进了购物车。我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我们都变得小心翼翼了。</p><p class="ql-block">这种小心,是慢慢长出来的。二十几岁的时候,日子是劈面而来的,你伸手去接就是了。失业了,哭一场,第二天接着投简历;失恋了,喝顿酒,过几天又觉得天下皆春。那时候不怕失去,因为本来也没什么可失去的。可现在不一样,手里攥着的东西多了——体面的工作,钟意的房子,正在长大的孩子。这些东西像是掌心里的水,攥得越紧,指缝里漏得越多。</p><p class="ql-block">记得几年前,母亲摔伤了腿,我在母亲床前陪护。夜特别长,灯关了,母亲一声呼唤,我就一跃而起,给母亲端尿,喂母亲喝水。母亲睡着了,呼吸声非常均匀,像小时候我放飞的风筝略过天空的声音。我坐在椅子上,忽然想起很多事来。想起母亲在地里刨红薯,风把她的衬衫吹得鼓鼓的;想起她第一次教我认钟表,说时针走得慢,分针走得快,秒针最快,可时间永远不等人。那时候觉得这些话平常,现在想起来,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p><p class="ql-block">我也开始失眠了。深夜里躺在床上,脑子却不肯休息。明天的会议要准备什么材料,下个月的房贷还差多少,孩子的成事情那些没有办……这些念头像排着队似的,一个一个地来,走了一个又来一个,永无止境。有时候实在睡不着,就起来坐在阳台上。城市的夜不像从前那么黑了,天边总是泛着一层幽幽的灰。远处有车经过的声音,沙沙的,像谁在翻着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p><p class="ql-block">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夏天的晚上,我们一家人坐在院子里乘凉。姥爷摇着蒲扇,母亲切了西瓜,红瓤的,籽黑得像眼睛。我躺在竹床上数星星,数着数着就乱了,便胡乱地说“满天都是”。那时候想的是明天去哪儿玩,是看哪本小人书,是那个蝴蝶结发卡什么时候能买到。想的都是眼前的事,都是小小的、亮亮的事,像萤火虫一样在黑暗里飘着。可如今,萤火虫飞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盏一盏的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走在哪里都有个影子跟着。</p><p class="ql-block">有时候我也劝自己,别想太多。想多了有什么用呢?明天的烦恼明天再说吧。可到了这个年纪,想事情已经成了本能,像呼吸一样自然,想停都停不下来。想长的远的,是怕来不及准备;想近的细的,是怕出什么差错。这颗心啊,就像一面挂满了铃铛的墙,有一点风就叮叮当当响个不停。</p><p class="ql-block">可话说回来,这些烦恼、这些郁闷,不也正是活着的证明吗?一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人,是不会失眠的;一个不爱任何人的心,是不会担忧的。我们之所以想得多,是因为肩上有了分量;我们之所以忧虑,是因为心里装了太多舍不得。这或许就是年岁给我们的礼物——沉重的、复杂的、不那么快乐的礼物,但它真实。</p><p class="ql-block">就像此刻,夜深了,我写下这些字。隔壁房间传来家人均匀的呼吸声。窗外有风,吹着银杏叶沙沙地响。我想着明天要做的事,想着那些还没有着落的念头,心里依然是忧郁的。可这忧郁里面,却藏着一种说不清的安稳。</p><p class="ql-block">罢了,不想了。日子总要一天一天过,就像叶要一片一片落。我们能做的,不过是把每一片落叶都看清楚,再轻轻地,放进心里的那个抽屉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