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山：一场与自己的久别重逢

金荣

清晨，一曲《归山》轻轻从手机里流淌出来。

悠悠的歌声，仿佛自幽远的山涧飘来，穿过薄薄晨雾，漫过苍苍松林，而后柔柔落在耳畔。“挥袖归去凡尘伴烟霞，春水一潭浣桃花……”清逸婉转的词句萦绕心头，不由得让我握着咖啡的手，悄然停在了半空。

蓦然自问，已经有多久，没有静听过山风的低语了。

都市的清晨总是喧嚣奔忙：急促的闹钟、往来的车笛、手机不停弹出的讯息，好似无数细密的丝线，把我们缠绕在名为生活的步履之中。日复一日，忙着送晚辈上学，忙着奔赴一场场约会，忙着去达成一个又一个目标。而歌声里的那个人，在“举杯邀月对影三人夜喧哗”之后，毅然选择了“今朝此去浪迹四方游天下”。

我想，这绝非逃避，而是一份历经世事后深沉的清醒。

歌中唱道：“曾想锦帽貂裘护万家，纵马踏血飞沙，万古千秋更迭留仕名芳华。”谁不曾怀有这样一腔滚烫的少年意气？曾经仰望着漫天星辰，悄悄许下心中宏愿，盼着建功立业，盼着留下属于自己的一抹光彩。可是一路行至后来才慢慢懂得：“怎奈江山如画纵爱潇洒，难困于檐下”。原来人生最难的，从来不是拼命去获取，而是坦然去放下；不是一往无前的奔赴，而是适时温柔的归来。

那么所谓归山，究竟归往何处？

凝望着窗外栉比林立的高楼，忽然感觉远方淡淡的黛色山影，恰似心底一处隐秘安宁的港湾。归山，是寻一份不受纷扰的清静，寻一份不必刻意伪装的坦然。是在饱经世事浮沉之后，终于能够轻声对自己说：好了，我想要的，其实并没有那么多。

思绪飘向某年秋日的远行。那天早餐十分简单，一碗清粥，一笼包子，吃得舒心自在。告别巴塘阳庭酒店，我们驱车奔赴措普沟景区，五十公里的路程，不远不近。沿途风景徐徐铺展成一幅流动的画卷：皑皑雪山在云雾间若隐若现，辽阔草原上牦牛悠然低头啃食青草，偶尔遇见藏族同胞骑着摩托疾驰而过，洒下一路爽朗的笑声。抵达景区大门，黎总早已办好电子门票，免去了排队等候的烦扰。再自驾二十余公里，方才驶入措普沟的幽深腹地。

那日天色阴晴不定，云层沉沉低垂，仿佛随时都会洒落一阵山雨，却丝毫没有消减我们出游的兴致。景区游人寥寥，只有零星几位背包客，反倒衬得山谷格外清幽，恍惚之间，整片山野都安静地属于我们。

翻看景区的宣传介绍：措普沟，是隐匿在318国道旁的一方天堂。自然山水与人文风情相融相依，千百年来固守着原始纯粹的生态，幽静安然，宛若世外桃源。眼前所见，果然不负盛名。一踏进这片天地，俗世的喧嚣便被远远隔绝在外，只剩下大自然舒缓而绵长的呼吸。

我们沿着巴曲河溯流而上，澄澈湍急的河水不断撞击着岸边嶙峋的顽石，叮咚之声不绝于耳。一座古寺静卧于山腰，掩映在几株苍老的银杏之间。抵达的时候已近午后，满树鎏金，秋风一过，金黄的叶片翩然飞舞，如同一只只回旋的彩蝶。廊下仅有一位老僧，正安然静坐，低头静心抄经。我上前轻声问道：“师父，长久住在这深山之中，会不会感到寂寞？”

老僧抬首，温和一笑，抬手指向檐角飘荡的流云：“你看天上那一朵云，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我不去挽留，也不去相送。你说说，是云寂寞，还是我寂寞？”

　　就在那一瞬间，我忽然读懂了歌词里的意境：“对月独酌避人世繁华，梦中散落的桃花，弃世伴云霞。”选择归山的人，并不是厌弃尘世，而是寻到了一种柔软通透的方式，与这个纷繁的世界温柔和解。

整首《归山》，全篇不着“放下”二字，字里行间却尽是释然。“大浪东去随时间淘沙，无返浪迹天涯”，是与过往的一笑释怀；“再见莫问归期山涧有隐侠”，是对于来日的从容自在；而一句“随眠山壑潇洒”，更是道出一种朴素又难得的生命状态：不争，不抢，不急，不躁。如大树一般静静伫立，似山花一样自在开放，像清风一般随性来去。

从前总以为，这般洒脱的境界，只属于遥远的古人。可此刻听着悠扬的旋律，回味着山中老僧的话语，望着视频里缓步走入青山的身影，心里豁然明白：这份心境，原来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拥有。不必真要遁入深山结庐隐居，也不必斩断全部人间尘缘。只要在心间留一块不被喧嚣侵扰的净土；当身心疲惫的时候，可以轻轻告诉自己：就这样吧，已经够了，不必再苦苦执着。做到了这一步，便是精神上的归山。

抖音视频画面之中，一位女子步履从容，气质清纯安然。她漫步于山野之间，清风自来，蝴蝶自来。不去追逐，亦不作挽留。这倩影，不由得让我想起许多在岁月里慢慢沉淀的美好女性：历经离合悲欢，心底依旧保有一份温婉；看过世间冷暖，灵魂仍旧留存一丝柔软。她们深知烟火人间，本就难免存有缺憾，于是学会了不嫉妒、不攀比、不强求。她们动人的从来不是皮囊容颜，而是淡泊之中自带风骨，优雅之内暗含情致的独特韵味。

正如歌里所吟唱：“对月独酌避人世繁华，梦中散落的桃花，弃世伴云霞，随眠山壑潇洒。”这是何等通透豁达的生命姿态！

并非从此不闻世事，只是不再苦苦强求；不是舍弃滚滚红尘，而是学会用更加轻盈的心去热爱生活。山间的云霞值得眷恋，人间的烟火亦值得珍惜。来去随心，心中了无挂碍，把一寸一寸的时光活成自己喜欢的模样，让每一次呼吸，都化作与山川天地的温柔对话。

缓缓关掉音乐，周遭好像骤然安静了下来。窗外依旧车流不息，手机仍躺着未曾点开的消息。然而就在这一刻，我的内心仿佛被清冽的山泉涤荡过一般，澄澈而安宁。

或许到了明天，依旧要迎着晨光赶路，依旧要奔赴约定，处理一桩桩琐碎日常。但是在我的心底，已经藏好了一座小小的山谷：那里春水一潭，桃花几枝，月光静洒青石，清风漫过林间。这是专属于我的心灵归处，是我和久违的自己，一场深情的重逢。

再见莫问归期。

山涧，自有隐侠。

此刻，我亦是。

但愿你，也会在一首乐曲之中，在一帧动人的画面里，在某个不经意回眸的刹那，寻到属于自己的那一座山。愿身在烟火尘世的我们，既能热烈奔赴生活，亦能潇洒安放本心；愿往后心藏山海，安静无边。

顺颂秋祺，岁岁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