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作者:耿顺甫</p><p class="ql-block">美篇昵称:介子</p><p class="ql-block">美篇号:504271</p><p class="ql-block">背景音乐:耿顺甫作词的小说主题歌曲<a href="https://www.meipian.cn/5pywsrht" target="_blank" style="font-size:18px; background-color:rgb(255, 255, 255);">线没断</a></p><p class="ql-block">封面与插图:Ai制作</p><p class="ql-block">点击下面链接查看:<a href="https://www.meipian.cn/5pywtetz" target="_blank" style="background-color:rgb(255, 255, 255); font-size:18px;">长篇小说:醒着的人 小说基本信息 序言 章节连载更新动态 全书综合自评报告</a></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6章 宋庄问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章程远第一次去宋庄,是大鹏带的。</p><p class="ql-block">大鹏还是住在五道口那间破平房里,还是写那些没人看的诗,还是穷得叮当响。章程远打电话给他的时候,他正在睡觉,电话响了好久才接,声音沙哑,像嗓子眼里塞了团棉花,还带着一股枕头压出来的闷气。</p><p class="ql-block">"谁啊?"</p><p class="ql-block">"我,章程远。"</p><p class="ql-block">大鹏沉默了几秒。电话里有翻身的声音,床板吱呀了一声,弹簧不情不愿地弹了一下。然后他忽然清醒了一些:"哦,那个眼睛里有一股劲儿的。怎么,请我喝酒?"</p><p class="ql-block">章程远笑了:"请你吃饭。"</p><p class="ql-block">他们约在五道口那家酒馆见面。章程远到的时候,大鹏已经在那儿了,面前摆着两瓶啤酒,正在跟一个光头说话。光头背对着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肩膀很窄,像衣架撑着,褂子的下摆有一小块颜料,暗红色的,干了之后变成铁锈色。</p><p class="ql-block">章程远走过去,大鹏抬起头:"来了?"然后冲光头说,"老隋,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p><p class="ql-block">光头转过身。那张脸章程远认得——胡子拉碴,皱纹很深,从鼻翼一直延伸到嘴角,像被刀子划了两道。眼窝深陷,眼睛浑浊但亮,像两颗被水泡过的玻璃珠,表面有一层淡淡的润光。他看了章程远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又收回去。</p><p class="ql-block">章程远坐下来。凳子腿是歪的,坐上去晃了一下,他赶紧用手扶住桌沿。大鹏递给他一瓶啤酒,瓶身上凝着水珠,凉气蹭到手指上,水珠沿着指缝往下淌。</p><p class="ql-block">三个人喝了一会儿。大鹏说了些有的没的,老隋不怎么接话,只是听着,偶尔在话题的间隙里嗯一声,像补上一块空白。</p><p class="ql-block">酒馆里灯光昏黄,照在人脸上都是黄的,像抹了一层旧蜡。角落里有个人在弹吉他,调子很慢,断断续续的,像在试音,拨一下弦停一下,拨一下又停一下,像是不知道该往哪走。</p><p class="ql-block">大鹏忽然说:"小章发财了,今天他请客。"</p><p class="ql-block">老隋看了章程远一眼。那一眼不重,但章程远觉得像被什么东西掂了一下,掌心里有种轻微的重量感。"发财了?"</p><p class="ql-block">章程远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确实发财了,八十万,够他以前干二十多年。但他不知道怎么解释这笔钱的来路。手在桌子底下攥了一下,指节发白。他想起那叠存折,想起银行柜台后面工作人员推出来的那个深蓝色封皮,想起自己数了三遍的那串零。</p><p class="ql-block">"做点小生意。"他说。</p><p class="ql-block">老隋点点头,没再问。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酒液流过喉咙的声音很轻,像水淌过石头。碗是那种粗瓷碗,白底蓝边,边上有缺口,缺口的边缘被磨得光滑了,像是用了很多年。</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他们喝了很多酒。大鹏念了他的新诗,还是那些关于北京、关于底层、关于梦想的句子,念到激动处,手在桌上拍了一下,酒瓶倒了,酒淌了一桌,琥珀色的液体沿着桌面的裂缝渗下去,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p><p class="ql-block">老隋很少说话,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摇摇头。他点头的时候下巴收一下,摇头的时候嘴角往下撇一下。酒馆里的灯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更深了,像刀刻的木头,每一条纹路里都塞着阴影。</p><p class="ql-block">快散的时候,老隋忽然问章程远:"你知道宋庄吗?"</p><p class="ql-block">章程远摇头。</p><p class="ql-block">"通州那边,一个镇。"老隋说,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圈,指尖在桌面的木纹上划过去,"住了几百号画家。我住那儿。"</p><p class="ql-block">章程远想起大鹏之前提过。老隋在宋庄住了十几年,住的是破院子,吃的是白菜炖粉条。大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复杂的敬意,像是提到一件自己做不到的事。</p><p class="ql-block">"去看看吧。"老隋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递过来,"比这儿有意思。地址。下周末,我请你喝酒。"</p><p class="ql-block">章程远接过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宋庄小堡村XX号"。字很潦草,有的笔画叠在一起,分不清是什么,像是闭着眼睛写的。纸条边角卷着,有烟味,还有一股松节油的味道,淡淡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p><p class="ql-block">"好。"他说。</p><p class="ql-block">那个周末,章程远开车去了宋庄。</p><p class="ql-block">车是他新买的,一辆二手的夏利,白色,车漆有几处刮痕,最深的那道从车头一直拉到前车门,像一道浅浅的疤痕。门把手有点松,拉开的时候吱呀一声,像是关节在响。</p><p class="ql-block">花了三万块,是从一个倒腾二手车的老乡手里买的。他本来不想买车,但通州离宋庄不远,没有车不方便。方向盘是塑料的,握上去有点滑,手心出汗的时候会打滑,得像攥着一根滑溜的棍子那样用力。</p><p class="ql-block">买完车,他给老家打电话。母亲接的,电话里有炒菜的声音,铲子碰铁锅,当当当的,锅里的油在响,滋啦滋啦的。他说明买了辆车,母亲问什么车,他说夏利。母亲沉默了一会儿,问他在北京干什么,他说在做生意。母亲问什么生意,他说反正是正经生意,别担心。</p><p class="ql-block">挂了电话,他坐在车里,手放在方向盘上,想了很久。引擎盖还热着,散出一股机油味,透过车身的铁皮往上冒。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正经生意。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没敲出节奏来,像是手指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动。</p><p class="ql-block">宋庄比他想象的大。</p><p class="ql-block">从通州开车过去,不到一个小时。进了镇子,路两边全是院子,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有的收拾得很整齐,院墙上刷着白漆,新得像刚贴了一层纸;有的破破烂烂的,院门歪着,用铁丝绑着,铁丝生了锈,在门板上勒出一道褐色的印子。墙上到处涂着画,五颜六色的,有的像人脸,有的像动物,有的看不懂是什么,只是一团一团的色块堆在一起。</p><p class="ql-block">偶尔能看见几个人走过,留着长头发,扎着马尾,或者剃着光头,穿着满是颜料的工作服,袖口和膝盖上全是颜色,红的、蓝的、黄的,混在一起,跟五道口酒馆里那些人一模一样。</p><p class="ql-block">章程远按照地址,找到老隋的院子。</p><p class="ql-block">院子不大,一圈矮墙,墙头上长着草,枯了,在风里晃,一根一根的,像老人头上稀疏的头发。一扇木门,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木纹一道一道的,像干涸的河床,有的纹路深得能插进指甲。</p><p class="ql-block">他敲了敲门,木门发出空洞的响声,像敲在一个空箱子上。没人应。他推了推,门开了,吱呀一声,门轴涩了,推起来费劲,像是门轴里塞满了沙子。</p><p class="ql-block">院子里堆满了东西。颜料桶、画框、旧家具、废纸箱,乱七八糟地堆在各个角落。一个画框斜靠在墙上,框角磕掉了一块,露出里面浅色的木头茬子。地上有颜料溅出的痕迹,红的、蓝的、黄的,干了,嵌在水泥缝里,像彩色的河流干涸之后留下的河床。</p><p class="ql-block">空气里有股松节油的味道,很冲,混着泥土和枯叶的气息,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酸味,像是发酵了的东西。</p><p class="ql-block">院墙边上种着一棵石榴树。</p><p class="ql-block">树不大,但老。枝干是深褐色的,皮皱巴巴的,像老人的手背。几道深深的裂纹从树根往上爬,爬到一半就岔开了,又合上,又岔开。</p><p class="ql-block">树皮上有几处被什么蹭掉的痕迹,露出下面浅黄色的木质,颜色比树皮淡了好几层。叶子已经黄了,在风里颤着,有的开始卷边,边缘干枯,变成褐色。</p><p class="ql-block">挂着的几个石榴瘪了,皮皱巴巴的,像缩水的皮球。裂开的地方露出暗红色的籽,干了,一粒一粒的,紧紧挤在一起,像缩水的珠子。最高处那根枝丫上挂着半个石榴壳,另一半不知道去了哪里,断口处发黑,像被火烧过。</p><p class="ql-block">章程远盯着那棵石榴树看了几秒。他想起自己在筒子楼里看的那几根枯藤。一样的老,一样的干,一样的在风里晃。但不一样的是,这棵树上还有果子,虽然瘪了,干了,还挂着。枯藤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干裂的枝条。</p><p class="ql-block">老隋坐在桌子旁边,正在喝酒。面前摆着一个塑料桶,白色的,桶壁上有水珠,桶里的酒只剩小半桶,桶底露出来,能看到一层浅褐色的沉淀。他看见章程远进来,点了点头,下巴朝对面的凳子扬了一下,没说话。</p><p class="ql-block">章程远坐下来。凳子歪的,坐上去往一边倾,他调整了一下重心,把腿撑住,脚尖点着地面才稳住。老隋给他倒了杯酒,是二锅头,散装的,从塑料桶里倒出来的。杯子是搪瓷杯,白底蓝边,杯底的瓷掉了两块,露出黑色的铁,铁的表面上有一层细小的锈点,摸上去能感觉到凹凸。酒倒进杯里,能看见细小的杂质在晃,像极细的泥沙在灯光下打着旋。</p><p class="ql-block">"喝。"老隋说。</p><p class="ql-block">章程远喝了一口。酒很冲,比瓶装的还冲,辣得嗓子发紧,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像一小团火顺着食道往下滚。他忍着没咳,但眼眶湿了一下,眼角有一点发酸。</p><p class="ql-block">老隋也不说话,就坐在那儿,一口一口地喝。他喝酒的方式很慢,端起杯子抿一口,放下,过一会儿再端起来,像是和酒之间有某种默契。</p><p class="ql-block">阳光从石榴树的缝隙里照下来,在地上洒下一片片光斑,圆形的,边缘被叶子的形状切出锯齿。风一吹,叶子动了,光斑也跟着晃,碎成一地。章程远盯着那些光斑看了一会儿,眼睛有点花,眼前出现了一团团暗色的残影,像照片底片上的印记。</p><p class="ql-block">他忽然想起筒子楼里那间小屋,想起墙上那几根枯藤。那时候他每天看着那几根枯藤,想着它们什么时候发芽,什么时候变绿,什么时候变黄。后来他搬走了,再也没看过它们。</p><p class="ql-block">他不知道它们还在不在,也许被砍掉了,也许还在那里,每年春天发芽,秋天落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p><p class="ql-block">"想什么呢?"老隋问。</p><p class="ql-block">章程远回过神:"没什么。"</p><p class="ql-block">老隋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停在他脸上,停了两秒。他在看章程远的时候,手指在搪瓷杯沿上停着,一动不动。"你眼睛里那股劲儿,还在。"</p><p class="ql-block">章程远愣了一下。</p><p class="ql-block">老隋又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酒液流过喉咙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不过不一样了。"</p><p class="ql-block">"怎么不一样?"</p><p class="ql-block">老隋想了想。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摸了一圈,从杯口的一边摸到另一边,像在测量什么。"以前是饿,现在是馋。"</p><p class="ql-block">章程远没听懂。他看着老隋,等他说下去。</p><p class="ql-block">老隋指着远处,手指朝院墙外面指了指,指向一片灰蒙蒙的天。"你看那些画家,有的饿,有的馋。饿的想吃饱,馋的想吃好。你以前饿,现在馋。"</p><p class="ql-block">章程远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翻动它们。有一片叶子落下来,飘在他膝盖上,他捏起来,叶子很脆,一捏就碎了,粉末沾在指尖上,褐色的,带着一点干涩的触感。"有区别吗?"他问。</p><p class="ql-block">老隋笑了,露出几颗发黄的牙,有一颗缺了一半,缺口边缘被磨得光滑了。"区别大了。饿的能等,馋的等不了。"</p><p class="ql-block">章程远看着老隋。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老隋脸上,光斑一块一块的,把他的脸切成了碎片。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可怕。他什么都没说,老隋却能看穿他。手里捏着的叶子碎末从指缝里漏下去,被风吹散了,有几粒粘在他的裤子上,他用手拍了一下,没拍掉。</p><p class="ql-block">"那您呢?"他问,"您是饿还是馋?"</p><p class="ql-block">老隋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了,又倒了一杯,塑料桶里的酒晃了晃,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桶底的沉淀被搅动起来,酒液变得浑浊了一些。"我是饱的。"</p><p class="ql-block">"饱?"</p><p class="ql-block">"饱了。"老隋说,把塑料桶放下,桶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画了二十年,什么画都画过,什么人没见过。现在什么都不想,就画画,喝酒,等死。"</p><p class="ql-block">章程远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酒已经不那么冲了,但苦味还在舌根上,像一层擦不掉的苔藓。他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蹭了一下,蹭下一小片搪瓷的白屑。</p><p class="ql-block">老隋站起来。凳子腿刮了一下地面,发出刺啦一声,像什么东西被扯开了。他走进屋里,脚步声在水泥地上拖沓地响,拖鞋拍着地面,啪嗒啪嗒的,节奏很慢,像钟摆。</p><p class="ql-block">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拿着一卷纸。纸是大张的,卷成筒状,他用手指捏着中间,两端垂下来,微微晃着,像一个天平在摆动。</p><p class="ql-block">他把纸摊开在桌子上。纸边卷着,他用巴掌压了压,手掌在纸面上抹过去,发出一声长长的沙响。又从旁边捡了几个酒瓶子压在四个角上。瓶子是空的,在桌上滚了一下,停住,瓶口朝外,像四门小炮。</p><p class="ql-block">是一幅画。</p><p class="ql-block">画很大,占了整张桌子。画上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灰得很重,像铅,压着底下,让人觉得喘不过气。天空下是密密麻麻的人影,很小,很密,挤在一起,看不清脸。</p><p class="ql-block">他们都在往前走,朝着同一个方向,但前面什么都没有,只有灰,灰得连地平线都看不到。人影是黑色的,深深浅浅的黑,有的浓,有的淡,有的像墨汁泼上去的,有的像用炭笔一笔一笔画出来的,每一笔都能看出用力的方向。</p><p class="ql-block">章程远盯着那些灰色的人影看了很久,觉得他们好像真的在动,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步子很小,但不停。他们的脚底下没有路,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地面,但他们在走。</p> <p class="ql-block">他忽然觉得,自己也是其中一个。挤在那些人影中间,看不清脸,朝着什么都没有的方向走。他想起通州的房子,想起那八十万,想起秦海洋的办公室,想起那些酒桌上的话。那些东西——它们也在往前挤,挤在灰蒙蒙的队伍里。</p><p class="ql-block">"这是什么?"他问。</p><p class="ql-block">"北京。"老隋说。他站在桌子对面,两只手撑着桌沿,肩膀耸着,像是要把身体的重心都压在手掌上。</p><p class="ql-block">章程远又看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左边移到右边,从天空移到地面,又回到那些人影上。那些拥挤的、看不清脸的人,那些朝着什么都没有的方向往前走的人。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搜索,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视线一直在移动,从一个影子移到另一个影子。"它叫什么?"他问。</p><p class="ql-block">老隋想了想。他低下头,看着画,看了几秒。风吹过来,纸边被掀起一角,他用巴掌压住。"《众生》。"他说。</p><p class="ql-block">章程远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不是跳,是沉,像有什么东西往下坠了一下,坠到胃的位置,停住了。他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一下,又松开。</p><p class="ql-block">众生。所有人,所有活着的人,所有在北京这座城市里挣扎的人。包括他,包括大鹏,包括李建国,包括那个在夜总会上班的女孩,包括周奶奶,包括老张,包括那些在五道口酒馆里唱歌写诗画画的人。都在那幅画里。</p><p class="ql-block">他想起老隋说的"饿"和"馋"。那些灰色的人影,有的是饿的,有的是馋的,有的可能已经饱了。但他们都挤在一起,朝着同一个方向走,谁也看不清谁的脸。</p><p class="ql-block">他伸出手,想摸一下画,又缩回来。手指悬在半空,离纸面只有几寸。他看见自己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一小片灰,和画上那些人影的手指不一样——画上的人影没有手指,只有模糊的一团,像是手被雾吃掉了。他把手缩回来,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能感觉到掌纹在皮肤表面形成的沟壑。</p><p class="ql-block">"你画了多久?"章程远问。</p><p class="ql-block">老隋想了想,看了一眼画,像在估算什么。"大半年。断断续续的。有时候连着画几天,有时候放着一两个月不动。"</p><p class="ql-block">"那些人——"章程远指着画上的人影,"他们走到哪里去?"</p><p class="ql-block">老隋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不知道。"他说,"也许走到头了,也许走不到头。"</p><p class="ql-block">章程远看着那张清晰的脸,又问:"那这个人呢?他走到哪里去?"</p><p class="ql-block">老隋顺着他的手指看了看画。然后他看了一眼章程远。"他走到他该去的地方。"</p><p class="ql-block">章程远不明白,但他没再问。</p><p class="ql-block">老隋把画卷起来。纸边卷着,他用手指捏住两端,慢慢卷,卷成一个筒,用一根绳子绑住。绳子是麻的,旧了,有几根断了,断口处毛茸茸的。他把画靠在墙边,回来坐下,又倒了一杯酒。</p><p class="ql-block">"你喜欢?"他问。</p><p class="ql-block">章程远点头。</p><p class="ql-block">"送你。"</p><p class="ql-block">章程远愣了一下:"这太贵重了。"</p><p class="ql-block">老隋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眼睛眯成一条缝,眼角的纹路像干裂的土地。"贵重?放我这儿就是一堆废纸。送你,还能有个人记得。"</p><p class="ql-block">章程远沉默。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已经凉了,苦味更重,在舌根上堆积着,像咽不掉的沙子。</p><p class="ql-block">老隋看着他,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住这儿吗?"</p><p class="ql-block">章程远摇头。</p><p class="ql-block">"因为便宜。"老隋说。他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了,又倒了一杯,塑料桶已经快见底了,倒出来的酒里带着桶底的杂质,一小粒一小粒的,在灯光下反着光。"我刚来北京的时候,也住筒子楼,跟你们一样。后来认识了一个画商,说我画得好,要给我办画展。我高兴坏了,以为要出头了。"</p><p class="ql-block">他停下来,点了根烟。火柴划了两下才划着,火苗在手指间晃了一下,映亮了他的脸。他吸了一口,烟头亮了,然后暗下去。"结果画展办完,他一分钱没给我,带着画跑了。"</p><p class="ql-block">章程远听着,没说话。风又吹过来,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响。</p><p class="ql-block">"那时候我才知道,这行跟哪儿都一样,有人吃肉,有人喝汤,有人连汤都喝不上。"老隋说,烟雾从嘴里吐出来,在两人之间散开,被风吹散了,变成一丝一丝的灰线。</p><p class="ql-block">章程远想起秦海洋,想起那八十万,想起那个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指甲掐进裤子的布料里。</p><p class="ql-block">"后来我就不想了。"老隋说,烟灰掉在桌上,他用手指拂掉,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疼了桌面,"画自己的画,喝自己的酒,爱谁谁。"</p><p class="ql-block">章程远问:"您不后悔吗?"</p><p class="ql-block">老隋看着他。烟在手指间烧着,烟雾升上来,在他脸前散开。"后悔什么?"</p><p class="ql-block">"来北京。"</p><p class="ql-block">老隋沉默了一会儿。烟灰又长了一截,他弹了一下,灰掉在地上,碎了,变成一片灰色的粉末。"后悔过。刚被骗那几年,天天后悔。后来不后悔了。"</p><p class="ql-block">"为什么?"</p><p class="ql-block">"因为后悔也没用。"老隋说,把烟叼在嘴上,眯起一只眼睛,"回不去了。老家那些人,你回去了,他们问你混得怎么样,你说没混出来,他们嘴上说没事没事,心里不知道怎么笑话你。所以回不去。只能往前走。"</p><p class="ql-block">章程远想起父亲的话。父亲站在老槐树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最后只是摆了摆手:"走吧。"那两个字像被风刮走了,但他还记得父亲摆手时手指的姿势。他端起搪瓷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了,酒液从喉咙里滑下去,带着一股烧灼的余温。</p><p class="ql-block">那天下午,他们在院子里坐了很久。阳光慢慢西斜,从石榴树的这边移到那边,光斑从桌子上移到地上,又从地上移到墙上。老隋喝了半桶酒,章程远喝了半瓶。话不多,但章程远觉得,这是他来北京之后,最踏实的一个下午。</p><p class="ql-block">不是因为酒,是因为不说话也不用找话说。就那么坐着,听风,看光斑,闻松节油的味道。偶尔有鸟叫,叫两声就停了,像是忘了后面要唱的调子。</p><p class="ql-block">石榴树上的果子在夕阳里泛着暗红的光,瘪了的果皮被斜阳照透了,像一盏一盏小小的灯笼,里面干了的籽在光里显出深红色的影子。</p><p class="ql-block">风又吹过,几片叶子落下来,有一片落在他肩膀上,他没摘,就那么带着。他感觉到那片叶子的重量——很轻,但能感觉到,像是有人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他的肩头。</p><p class="ql-block">走的时候,老隋送他到门口。章程远上了车,发动引擎,引擎抖了两下才稳住,排气管喷出一团白气。他摇下车窗,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眼睛眯了一下:"那幅画,我真的能拿走?"</p><p class="ql-block">老隋说:"能。不过现在不行,还没画完。画完了给你。"他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肩膀缩着,像是有点冷。</p><p class="ql-block">章程远点点头,挂上倒挡,车往后倒了几米,车轮轧过地上的枯叶,发出碎裂的咔嚓声。又挂上一挡。</p><p class="ql-block">发动车子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个院子。矮墙,墙头上枯草在风里晃,一根一根的,像计数的手指。木门,漆快掉光了,灰白的木头露出来,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淡淡的冷光。石榴树,枝丫伸出来,叶子快落完了,剩下的几片在风里抖着,像在数什么。</p><p class="ql-block">还有站在门口的老隋,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院墙外面,瘦瘦的,歪歪的,像一棵被风吹斜的树。</p><p class="ql-block">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来这里。但他知道,这个地方,他还会再来。</p><p class="ql-block">后来他确实经常来。</p><p class="ql-block">每隔几周,他就会开车去宋庄,在老隋的院子里坐一下午。有时候带酒,整箱的二锅头,从超市买的,瓶装的,比散装的贵一点。纸箱在车后座上晃来晃去,瓶子磕着瓶子,发出叮叮的响声。</p><p class="ql-block">有时候带菜,熟食,酱牛肉、烧鸡、花生米,用塑料袋提着,塑料袋的提手勒在手指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p><p class="ql-block">有时候什么都不带。老隋也不在意,他来就来,走就走,从不客套。来了就坐,走了也不送。</p><p class="ql-block">有一次章程远来了,老隋正在画画,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来了?",然后继续画,笔在布上走,沙沙的。章程远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一坐就是两个小时,其间两个人一句话没说。</p><p class="ql-block">他们很少说话。老隋画画的时候,章程远就在旁边看着。老隋画画的时候不说话,笔在纸上走,沙沙沙的,像有人在叹气,那叹气声很轻,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升上来的。</p><p class="ql-block">章程远看着那些颜色一笔一笔地涂上去,灰的、黑的、暗红的,一层一层地盖,有时候盖住了,有时候透出底下的颜色,像时间在画布上留下的层理。</p><p class="ql-block">老隋喝酒的时候,章程远就陪着喝。两人各喝各的,杯子碰一下,喝一口,放下。搪瓷杯碰在一起的时候,声音脆脆的,像是两个空壳子在说话。</p><p class="ql-block">有时候老隋兴起,会讲一些过去的事——怎么来的北京,怎么被骗的,怎么在这个院子里住了十几年,冬天水管冻住的时候怎么化冰,夏天屋顶漏雨的时候怎么接水,接满一盆倒掉再接满一盆。章程远听着,很少问。</p><p class="ql-block">有时候章程远也会讲自己的事。讲南京,讲秦淮河,讲宁小雨,讲那封信,讲筒子楼,讲李建国,讲秦海洋,讲那八十万。他讲的时候语速不快,像是在翻开一本自己很少打开的书。</p><p class="ql-block">老隋听着,也很少问。但老隋听的时候,会偶尔点一下头,或者端起杯子喝一口,那些细小的动作让章程远知道他还在听。</p><p class="ql-block">有一次,章程远讲完,老隋忽然说:"你还没放下。"</p><p class="ql-block">章程远愣了一下:"什么?"</p><p class="ql-block">"那个人。"老隋说,手指着章程远胸口的位置,点了两下,"南京那个。"</p><p class="ql-block">章程远沉默。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封信,边角的毛刺扎着指尖,像很小很小的刺,扎进去又拔出来。</p><p class="ql-block">老隋说:"放不下就别放。非要放下,反而放不下。"</p><p class="ql-block">章程远看着他,问:"您有放不下的人吗?"</p><p class="ql-block">老隋沉默了很久。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摸了一圈又一圈,搪瓷面的白漆在指腹下发出细小的摩擦声。"有。死了。"</p><p class="ql-block">章程远没再问。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石榴树叶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远处说话,但听不清说什么。</p><p class="ql-block">那年冬天,章程远又去了一趟宋庄。</p><p class="ql-block">下雪了,路上不好走,他开了快两个小时才到。夏利的雨刷不好使,刮不干净,挡风玻璃上总有一层水雾,他得一边开车一边用袖子擦,袖口很快湿了一大片,贴着皮肤凉丝丝的。</p><p class="ql-block">路上全是雪,车轮打滑,他挂着一挡慢慢挪,脚底下能感觉到车轮在雪地上空转的颤抖,一下一下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挠轮胎。</p><p class="ql-block">老隋的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雪,门前的脚印被新雪盖住了,白茫茫的一片,平平的,像没人来过,像这个世界还没被人踩过。石榴树的枝丫被压弯了,有几根断了,垂在雪地上,断口处的木头是新鲜的浅黄色,被雪衬着,显得很亮。</p><p class="ql-block">老隋在屋里生着炉子,烟囱里冒着白烟,被风吹散了,变成一抹淡淡的灰线。推门进去,一股热浪扑过来,暖烘烘的,脸上一热,像有人用温热的毛巾敷在脸上。炉子是铁皮的,烧得通红,上面的水壶咕嘟咕嘟响,壶嘴里冒着白气,水汽在冷空气里凝成小水珠,在窗玻璃上顺着往下淌。</p><p class="ql-block">章程远推门进去,老隋头也不回,手里拿着笔,正在画布上画着什么。"来了?"声音从肩膀后面传过来,闷闷的,像是被暖气浸软了。</p><p class="ql-block">"嗯。"</p><p class="ql-block">章程远坐在旁边,看着老隋画画。炉火映在墙上,影子一晃一晃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墙后面走动。画的还是那幅《众生》,灰色的天空下,密密麻麻的人影,挤在一起,往前走。</p><p class="ql-block">但这次他注意到,人群里有一个人的脸是清晰的。只有一个。其他人都是一团模糊,只有那张脸能看清五官——眼睛、鼻子、嘴,甚至连眉毛的弧度都能看见。</p><p class="ql-block">那是一张年轻男人的脸,看不清表情,但眼睛很亮,像是有光从里面透出来,像有人在眼睛后面点了一盏灯。</p><p class="ql-block">他指着那张脸,问:"这是谁?"</p><p class="ql-block">老隋停下笔。笔悬在画布上方,停了一下,笔尖上的一滴颜料悬在那里,像要落下来又没落。他看了看画,又看了看章程远。"不知道。画着画着就出来了。"</p><p class="ql-block">他把笔放进水桶里,水桶里的水浑了,笔一放进去,散开一团颜色,蓝的、灰的、黄的,像一小片彩色的云在水里化开。</p><p class="ql-block">章程远看着那张脸。那眼睛,那光,他好像在哪里见过。很熟悉,但他想不起来。他看着那张脸的时候,自己的眼睛有点发酸,他眨了一下。"他往哪儿走?"他问。</p><p class="ql-block">老隋说:"往哪儿走都行。反正前面什么都没有。"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嘴角往下撇了一下。</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雪还在下。能听见雪落在屋顶上的声音,沙沙沙的,很轻,像是天空在撒什么东西,一小把一小把地撒。</p><p class="ql-block">老隋生着火,两个人围着炉子喝酒。酒是二锅头,还是散装的,装在塑料桶里,桶壁上有水珠,映着炉火的光,亮晶晶的。</p><p class="ql-block">外面风声呼呼的,从门缝里钻进来,冷风扫在脚脖子上,一阵一阵的。屋里却暖洋洋的,炉火映在墙上,影子晃来晃去,一会儿大一会儿小,像有人在墙后面走动。</p><p class="ql-block">老隋忽然说:"你知道吗,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发财。"</p> <p class="ql-block">章程远看着他。炉火映在老隋脸上,半明半暗,明的那半张脸是红的,暗的那半张脸是黑的,中间的界线在火焰的跳动下微微移动着。</p><p class="ql-block">"想过出名。想过让所有人知道我的画。"他喝了口酒,喉结动了一下,酒液流过喉咙的声音在安静中很清晰。"后来不想了。"</p><p class="ql-block">"为什么?"</p><p class="ql-block">"因为想也没用。"老隋说,把杯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捧着,像是要从杯壁上汲取暖意,"这世上发财的人就那么几个,出名的人就那么几个。大多数人,都是那幅画里的灰色人影。挤在一起,往前走,前面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前面真的是什么都没有。不是黑暗,不是光明,就是灰。连路都没有,但他们还在走。"</p><p class="ql-block">章程远沉默。他看着炉火,火苗在铁皮炉子里跳着,蓝色的,黄色的,红色的,一层叠着一层。水壶还在咕嘟咕嘟响,壶盖被蒸汽顶得微微跳动,发出细小的撞击声。</p><p class="ql-block">老隋看着他。炉火的光照在他眼睛里,亮了一下,像一块被火映亮的石头。"你不一样。你会往前走很远。"</p><p class="ql-block">章程远问:"你怎么知道?"</p><p class="ql-block">老隋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眼睛眯成一条缝,被炉火映着,像两块发亮的焦炭。"因为你眼睛里那股劲儿,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大。大到能烧着自己。"</p><p class="ql-block">章程远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什么都没有。炉火照在手背上,暖烘烘的,手背上的汗毛被照成金色,细细的一层。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p><p class="ql-block">老隋又说:"但你要记住一句话。"</p><p class="ql-block">"什么?"</p><p class="ql-block">老隋看着他。炉火的光在他眼睛里跳,一明一灭,像是火苗在他瞳孔里燃烧。"手套脱下来,手还是手。"</p><p class="ql-block">章程远愣住了。他没听懂。但这几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一字一字地,钉进去,每一字都带着重量。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老隋已经转过头去,看着炉火。火苗映在他的侧脸上,那些皱纹被光填满了一部分,又空出一部分,像是一张被光和影交替刻画的脸。</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章程远在宋庄住了一夜。</p><p class="ql-block">老隋的屋子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炉子,一堆画。床是铁管的,铺着一床旧棉被,被面上有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是自己缝的。画靠墙堆着,一摞一摞的,有的用绳子捆着,有的散着,边角卷起来,像一排沉默的人站在那里。</p><p class="ql-block">章程远睡在靠墙的沙发上,沙发是皮面的,但皮都裂了,露出里面的海绵,坐上去就陷下去,像坐在一个软塌塌的坑里。盖着一件旧军大衣,大衣上有颜料,干的,硬邦邦的,蹭在脖子上有点扎,像一小块一小块的砂纸。</p><p class="ql-block">外面雪还在下,能听见沙沙的声音,很密,像是有人在屋顶上不断地倒着细沙。屋里炉火烧着,偶尔有木柴爆裂的声音,噼啪一声,火苗跟着跳一下。暖烘烘的,空气里有股煤烟味和颜料味混在一起的气息,还有木柴燃烧后的焦味。</p><p class="ql-block">那味道让他想起小时候在桐城的冬天,父亲在屋里生炉子,他在旁边看着,等着炉火烧旺了,把脚伸过去烤。那时候他的脚很小,能两只脚一起放在炉边的砖头上。</p><p class="ql-block">他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木头的,有几道裂缝,弯弯曲曲的,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像几条在木纹里游走的蛇。他想起筒子楼里那间小屋,想起那条数了无数遍的裂缝。七个分叉,从墙角延伸到灯座,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p><p class="ql-block">那些裂缝,那些夜晚,那些失眠的时刻,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试着回忆自己躺在筒子楼床上数裂缝的感觉——那种胸腔空空的、什么也填不满的感觉。现在那种感觉还在,但被别的东西压在下面了。</p><p class="ql-block">但其实不到一年。</p><p class="ql-block">一年前,他还在筒子楼里,吃着馒头咸菜,想着什么时候能出头。一年后,他有了八十万,有了房子,有了车,坐在一个画家的院子里,听他说"手套脱下来,手还是手"。</p><p class="ql-block">他把手从军大衣里伸出来,举在眼前。手指粗短,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有一小片灰褐色的东西,可能是颜料,也可能是干了的泥。炉火的光照在手背上,暖烘烘的,能看见皮肤下面的血管,细细的,淡蓝色的。</p><p class="ql-block">他把手掌翻过来,手心朝上,掌纹乱糟糟的,三条主纹交错在一起,像三条路汇在一个地方,又分开了。</p><p class="ql-block">他不知道明年会在哪里。但他知道,他会往前走。往哪儿走不知道,但他在走。</p><p class="ql-block">第二天早上,章程远醒来的时候,雪停了。</p><p class="ql-block">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光斑。光斑是长方形的,边缘有窗帘的褶皱纹路,一条一条的。里面灰尘在飘,一粒一粒的,亮晶晶的,在光柱里慢慢旋转。老隋已经起来了,正在院子里扫雪,扫帚刮着地面,刷——刷——刷——,每一下都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p><p class="ql-block">章程远穿上军大衣,走出去。冷风灌进领口,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p><p class="ql-block">院子里的雪被扫出一条小路,从门口通向院门,小路两边堆着雪,白得刺眼,像两座小小的白色山脉。</p><p class="ql-block">老隋站在石榴树下,手里拄着扫帚,看着远处。远处是一片白茫茫的田野,雪盖着地,平平的,看不到边,像是整个世界都被一张白纸盖住了。</p><p class="ql-block">田野尽头是一排排杨树,光秃秃的,枝丫像手指一样伸着,在风里轻轻晃,像在招手,又像在指路。</p><p class="ql-block">章程远走过去,站在他旁边。脚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雪壳在脚底碎裂,声音很脆。石榴树的枝丫上挂着雪,像戴了一层白帽子。有一根断了的,垂下来,快碰到地面了,断口处的木质是浅色的,在雪光里泛着白。</p><p class="ql-block">老隋说:"你看那边。"</p><p class="ql-block">章程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田野里有一个黑点,在动,很小,很远。是一个人,在雪地里走,一步一步的,每一步都像是从雪里拔出来再踩下去。走得很慢,雪很深,每走一步都要把腿拔出来,停顿一下,再迈下一步。</p><p class="ql-block">"那人去哪儿?"章程远问。</p><p class="ql-block">老隋说:"不知道。也许回家,也许去下一个地方。"</p><p class="ql-block">章程远看着那个黑点。一点一点地变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针尖大的点,然后没了。消失在白茫茫的田野里,和雪混在一起,分不清了。像是被那片白色吞掉了。</p><p class="ql-block">他忽然想起宁小雨。她也在某个地方,过着自己的日子,离他很远很远。他不知道她在哪儿,不知道她在干什么,不知道她笑的时候眼睛还弯不弯成月牙,不知道她的小指上还有没有那道细小的伤口。也许她也在某个地方看着雪,也许她也在看一个远去的黑点,不知道那是谁。</p><p class="ql-block">老隋转过身,看着他。扫帚靠在石榴树上,树上的雪被碰了一下,簌簌地落下来一小片,落在扫帚的竹柄上,又滑下去。"走吧,喝粥。"</p><p class="ql-block">他们回到屋里,喝了一碗热粥,吃了两个馒头。粥是老隋熬的,稠稠的,米粒都开了花,米汤泛着一层淡白色的光泽。放了点咸菜,切成丝的,拌了香油,很香,香油的气味在热气里散开。碗里的热气扑在脸上,暖烘烘的,像用手心捂着脸。</p><p class="ql-block">章程远喝了两碗,后背出了一层薄汗,贴在衣服上,有点潮。</p><p class="ql-block">吃完,章程远站起来。凳子往后推了一下,在地上刮了一声,尖尖的。"我走了。"</p><p class="ql-block">老隋点点头:"走吧。"</p><p class="ql-block">章程远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门把手是铁的,冰凉,冷气从掌心钻进来,沿着手指往上走。他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那幅《众生》,画完了,记得给我。"</p><p class="ql-block">老隋笑了。他坐在桌边,手里端着粥碗,碗边有缺口,缺口的边缘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淡光。他笑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眼睛眯成一条缝,比外面雪地上的光还要亮。"忘不了。"</p><p class="ql-block">章程远上了车,发动。引擎抖了两下才稳住,排气管冒出一团白烟,白烟在冷空气里散开,变成淡灰色。车开出院门,轮子轧在雪地上,嘎吱嘎吱响,雪壳在轮胎下面碎裂的声音不断从底盘传上来。</p><p class="ql-block">从后视镜里,他看见老隋还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石榴树在他旁边,枝丫上挂着雪,被阳光照得发亮。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像无数面小镜子同时反光。</p><p class="ql-block">老隋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院墙外面,细细的,像一根线,像是谁在地上画了一道很长的线,从老隋的脚底一直延伸到院门外。</p><p class="ql-block">他踩下油门。车往前开,驶上回北京的路。后视镜里,那个黑点越来越小。老隋,院子,石榴树,一点一点地退到后面去,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然后看不见了。像是雪地把它们都收走了。</p><p class="ql-block">他不知道,这一去,就是很多年。</p><p class="ql-block">很多年后,当他再次回到这个院子,一切都变了。老隋老了,头发全白了,走路要拄拐杖,拐杖是木头的,手柄被磨得光滑发亮。画终于卖出去了,有人买,价钱还不低,但他不怎么高兴,也不怎么不高兴。人也快没了,肺不好,咳得厉害,一咳起来整个人都在抖,弯着腰,像是要把肺从身体里咳出来。</p><p class="ql-block">那幅《众生》还在,挂在墙上,灰蒙蒙的天空下,密密麻麻的人影。人群里那张清晰的脸还在,眼睛还是亮的。章程远站在那幅画前面,看了很久,久到老隋在他身后说了一句"看够了没有",他才转过头。</p><p class="ql-block">但那是后话。</p><p class="ql-block">此刻,他只是开着车,穿过雪后的田野,朝着北京的方向,往前开。车轮轧过雪地,留下两道车辙,弯弯曲曲的,一直延伸到身后,像两条并行的路,被雪衬得发暗。</p><p class="ql-block">阳光很好,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天很蓝,蓝得发白,一丝云都没有,像是整个世界都被洗干净了。车窗外,田野往后掠去,白茫茫的一片,平平的,看不到边。</p><p class="ql-block">他眯起眼睛,踩下油门。车往前开。</p><p class="ql-block">(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