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黄泉路上(故事四)</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雾气豁然开朗。一座宏伟的宫殿赫然出现在眼前,朱红色的宫墙高耸入云,墙头上雕刻着狰狞的兽首,獠牙外露,却又透着一股威严。黑色的宫门上钉着碗口大的铜钉,门楣上悬挂着一块匾额,上书三个鎏金大字——阎罗殿。</p><p class="ql-block"> 殿门前两侧,立着两排身披黑甲的鬼差,个个面无表情,手持铁链、钢叉,眼神如刀,看得人头皮发麻。偶尔有鬼魂从雾气中走来,刚到殿门便被鬼差厉声喝住,瑟瑟发抖地排队等候,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恐惧。</p><p class="ql-block"> “这就是……阎罗殿?”老妇人的声音有些发颤,她紧紧攥着林生的袖子,“听说人死后都要到这里来,由阎罗王判定功过……狗剩会不会在这里?”</p><p class="ql-block"> 林生心里也七上八下。他想起坊间传说中阎罗王铁面无私,赏善罚恶,不知自己这阴差阳错来到阴间的魂魄,会被如何发落。但看着老妇人眼中的期盼,他还是定了定神:“说不定就在里面,我们进去看看。”</p><p class="ql-block"> 两人随着排队的鬼魂慢慢往前走,周围的鬼魂形态各异,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面目焦黑,显然是横死之人,个个都带着惶恐不安。林生注意到,那些看起来忠厚老实的鬼魂,虽然也怕,却多了几分坦然;而那些面目狡黠、浑身散发着戾气的鬼魂,则抖得像筛糠,连头都不敢抬。</p><p class="ql-block"> 轮到他们时,一个手持钢叉的鬼差面无表情地拦住了他们:“姓名,阳寿几何,因何而死?”</p><p class="ql-block"> 老妇人连忙上前一步,颤声道:“小妇人……王桂香,阳寿七十有三,因思念儿子过度,气绝而亡。求差爷通融,我想找找我的儿子,他叫狗剩,上个月刚没的……”</p><p class="ql-block"> 鬼差面无表情地听着,又看向林生。林生定了定神:“在下林生,今年二十二岁,是个画师。不知为何,突然昏迷,醒来便到了此处……”</p><p class="ql-block"> 鬼差闻言,眉头微蹙,似乎有些疑惑,但也没多问,只是挥了挥手:“进去吧,到殿上自有分晓。”</p><p class="ql-block"> 推开沉重的殿门,一股阴森的寒气扑面而来。殿内光线昏暗,只有正上方悬挂着一盏巨大的油灯,豆大的火苗跳跃着,将周围的景象映照得忽明忽暗。</p><p class="ql-block"> 大殿两侧,站满了手持刑具的鬼差,有牛头马面,有青面獠牙,个个凶神恶煞。刑具上还沾着暗红色的污迹,散发着血腥气,让人不寒而栗。</p><p class="ql-block"> 大殿尽头,高高的宝座上坐着一个身穿黑袍的威严身影,头戴王冠,面色黝黑,双目圆睁,不怒自威,正是阎罗王。他左手边站着一个身穿红袍、手持毛笔的判官,右手边则立着一个捧着厚厚的账簿的小吏。</p><p class="ql-block">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阎罗王的声音如同洪钟,在大殿中回荡,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p><p class="ql-block"> 老妇人吓得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林生连忙扶住她。两人对视一眼,老妇人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民妇王桂香,叩见阎王爷!求阎王爷开恩,帮民妇找找儿子狗剩!”</p><p class="ql-block"> 阎罗王目光如炬,落在老妇人身上:“王桂香?你阳寿未尽,本不该此时入冥,却因思子心切,自行断了生机,可知罪?”</p><p class="ql-block"> 老妇人连连磕头:“民妇知罪!但民妇实在放心不下犬子,他从小没爹没娘,一个人在世上受苦,刚能挣钱就没了……求阎王爷告诉我,他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p><p class="ql-block"> 她一边说,一边泣不成声,额头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p><p class="ql-block"> 阎罗王看着她悲戚的模样,脸上的威严稍减,对身旁的判官道:“查一下,王桂香之子,名狗剩,阳寿二十,上月横死。”</p><p class="ql-block"> 判官应了一声,翻开手中的生死簿,手指快速地在上面滑动,嘴里念念有词。片刻后,他抬头拱手道:“回禀大王,确有此人。狗剩,本名李狗剩,生前为人忠厚,勤劳孝顺,虽家境贫寒,却常接济邻里,曾救过落水孩童,积有善德。因其阳寿虽尽,但善功卓著,已在三日前送往轮回司,投往富贵人家转世了。”</p><p class="ql-block"> “转世了?”老妇人猛地抬起头,眼中先是茫然,随即涌上巨大的喜悦,“他……他转世了?投往好人家了?”</p><p class="ql-block"> “正是,”判官点头道,“轮回司已为他择了一户书香门第,来世衣食无忧,还能考取功名,是个好归宿。”</p><p class="ql-block"> 老妇人愣了片刻,突然捂着嘴,眼泪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她的脸上却带着释然的笑容:“好……好啊……我的儿,总算苦尽甘来了……”她对着阎罗王连连磕头,“谢阎王爷!谢阎王爷开恩!民妇……民妇没什么牵挂了……”</p><p class="ql-block"> 阎罗王摆了摆手:“念你爱子心切,孝心可嘉,且你阳寿本就所剩无几,便不罚你了。待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便去轮回司等候转世吧。”</p><p class="ql-block"> “谢阎王爷!”老妇人再次磕头谢恩,站起身时,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她走到林生身边,感激地说:“小哥,多亏了你陪我一路走来,现在我放心了。你也快求求阎王爷,看看你是怎么回事吧。”</p><p class="ql-block"> 林生点点头,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对着阎罗王拱手作揖:“在下林生,叩见阎王爷。”他没有下跪,并非不敬,而是心中坦荡,虽身处阴间,却问心无愧。</p><p class="ql-block"> 阎罗王的目光落在林生身上,眉头微微皱起:“林生?你阳寿还有五十三年,且无大奸大恶,为何会出现在此地?”</p><p class="ql-block"> 林生心中一喜,原来自己没死!他连忙道:“在下也不知缘由,只是在画摊作画时,突然昏迷,醒来便到了黄泉路上。”</p><p class="ql-block"> 阎罗王看向判官:“查一下,林生为何会魂魄离体。”</p><p class="ql-block"> 判官再次翻阅生死簿,眉头越皱越紧,片刻后,他脸色微变,对着阎罗王低声说了几句。</p><p class="ql-block"> 阎罗王听完,脸色一沉,猛地一拍惊堂木:“岂有此理!”</p><p class="ql-block"> 巨大的声响让殿内所有鬼魂都吓得一抖。阎罗王怒视着殿下的一个鬼差:“张二狗!上月你勾魂之时,是不是错拿了林生的魂魄?”</p><p class="ql-block"> 一个身材瘦小的鬼差连忙跪倒在地,瑟瑟发抖:“大……大王饶命!小的……小的那日喝多了酒,又恰逢城中瘟疫,勾魂的名单太多,一时眼花,把‘林生’看成了‘林笙’,那林笙本是个作恶多端的赌徒,阳寿已尽,小的……小的就错把这位林生的魂魄勾来了……”</p><p class="ql-block"> “糊涂!”阎罗王怒喝一声,“阴司律法严明,岂容你如此儿戏!错勾生魂,扰乱阴阳秩序,该当何罪?”</p><p class="ql-block"> 张二狗吓得连连磕头:“小的知罪!求大王开恩,小的再也不敢了!”</p><p class="ql-block"> 阎罗王冷哼一声:“念你是初犯,且未造成大错,罚你去十八层地狱受苦三年,戴罪立功!”</p><p class="ql-block"> “谢大王饶命!”张二狗连滚带爬地被拖了下去。</p><p class="ql-block"> 阎罗王这才缓和了脸色,看向林生:“林生,让你受此惊吓,是我阴司的过错。你本是阳间良善之人,又在黄泉路上救助王桂香,积了功德,我这就命人送你还阳。”</p><p class="ql-block"> 林生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连忙拱手道:“谢阎王爷公正!”</p><p class="ql-block"> “不必多礼,”阎罗王道,“黑白无常,你二人护送林生还阳,不得有误。”</p><p class="ql-block"> “是!”两个身材高大的鬼差出列,一黑一白,面容肃穆。</p><p class="ql-block"> 林生转头看向王桂香,笑着说:“婆婆,看来我们要在此分别了。”</p><p class="ql-block"> 老妇人眼中满是不舍,却还是笑着点头:“是啊,分别了。小哥,你是个好人,回去后一定要好好活着,多福多寿。”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红绳系着的小布包,塞到林生手里,“这是我给狗剩求的平安符,他现在用不上了,留给你吧,保你平平安安。”</p><p class="ql-block"> 林生接过布包,入手温热,他郑重地揣进怀里:“谢谢婆婆,您也要保重,来世投个好人家。”</p><p class="ql-block"> “哎,好,好……”老妇人擦了擦眼泪,看着林生跟着黑白无常转身离去。</p><p class="ql-block"> 走出阎罗殿,外面的雾气似乎散去了不少。黑白无常一前一后,带着林生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p><p class="ql-block"> 林先生,这边请,这是还阳的路。”白无常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很温和。</p><p class="ql-block"> 林生跟着他们,一边走一边问:“两位差爷,还阳的路,也要经过奈何桥吗?”</p><p class="ql-block"> “自然要经过,”黑无常瓮声瓮气地说,“奈何桥是阴阳两界的必经之路,只是你是还阳,不必喝孟婆汤,也不必忘记前尘往事。”</p><p class="ql-block"> 说话间,前方出现了一条汹涌的大河。河水呈暗黄色,波涛翻滚,河面上漂浮着无数冤魂,伸出惨白的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发出凄厉的哀嚎。河上有一座石桥,由青灰色的石头砌成,桥身有些残破,正是奈何桥。</p><p class="ql-block"> 桥头坐着一个老妇人,身穿粗布衣裳,面前摆着一个砂锅,正一勺一勺地给过桥的鬼魂递着汤。想必她就是孟婆了。</p><p class="ql-block"> “孟婆,这位是还阳的生魂,不必喝汤。”白无常对着孟婆说道。</p><p class="ql-block"> 孟婆抬起头,她的脸上布满皱纹,眼神却很平静,点了点头:“知晓了。”</p><p class="ql-block"> 林生跟着黑白无常走上奈何桥,脚下的石板冰凉,桥身晃动,桥下的冤魂不断地向上伸着手,看得他心惊胆战。他不敢多看,紧紧跟着黑白无常,快步走过了奈何桥。</p><p class="ql-block"> 过了奈何桥,前方的景象渐渐变得熟悉起来。雾气越来越淡,隐约能听到阳间的鸡鸣和人声。黑白无常停下脚步,对林生道:“林先生,前面就是还阳的入口了,你顺着这条路往前走,就能回到你的身体里了。”</p><p class="ql-block"> 林生拱手道:“多谢两位差爷护送。”“分内之事,”黑无常见他客气,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回去后好好生活,莫负了这次还阳的机会。”</p><p class="ql-block"> 林生点头应下,转身朝着前方的光亮处走去。越往前走,光线越亮,阳间的气息越来越浓。他能闻到清晨的草木香,听到邻居家开门的声音。</p><p class="ql-block"> 最后,他看到了自己的身体躺在小床上,面色苍白,气息微弱。他深吸一口气,朝着自己的身体走去,在接触到身体的那一刻,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着。</p><p class="ql-block"> 再次睁开眼时,刺眼的阳光透过窗棂照了进来,耳边传来王大娘惊喜的声音:“醒了!醒了!林生醒了!”</p><p class="ql-block"> 林生动了动手指,感受到了被褥的温暖,闻到了屋子里熟悉的墨香。他真的回来了!</p><p class="ql-block"> 他转过头,看到王大娘、李大叔,还有许多邻居都围在床边,脸上满是关切和喜悦。</p><p class="ql-block"> “水……”林生的声音有些沙哑。</p><p class="ql-block"> “哎,水来了!”王大娘连忙端来一碗温水,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下。</p><p class="ql-block"> 喝了水,林生的精神好了许多。他看着周围熟悉的面孔,眼眶一热,笑着说:“我回来了。”</p><p class="ql-block"> 邻居们纷纷松了口气,七嘴八舌地说着他昏迷这几日的事。原来他已经昏迷了三天三夜,郎中都说凶多吉少,多亏了邻居们轮流照看,才撑到了现在。</p><p class="ql-block"> 林生心中感激,暗暗记下这份情谊。休养了几日,林生渐渐恢复了健康。他重新支起了画摊,握着熟悉的画笔,看着阳光下的色彩,只觉得生命无比美好。</p><p class="ql-block"> 闲暇时,他会给邻居们讲起自己在阴间的见闻,讲黄泉路上的彼岸花,讲恶狗岭的凶险,讲望乡台的眷恋,讲阎罗殿的公正。</p><p class="ql-block"> “所以啊,做人一定要行善积德,”林生放下画笔,认真地对围着听故事的孩子们说,“善恶终有报,阴间自有公断。更重要的是,要珍惜当下,好好活着,别等失去了才懂得珍惜。”</p><p class="ql-block">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p><p class="ql-block"> 夕阳西下,林生收拾好画摊,揣着王桂香给的平安符,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风吹拂着他的脸颊,带着饭菜的香气。他抬头望向天边的晚霞,心中充满了平静与感恩。</p><p class="ql-block"> 黄泉路上的经历,如同一场奇异的梦,却让他明白了生命的可贵,善良的力量。从那以后,林生更加用心地生活,用画笔记录下世间的美好,也常常接济贫困,帮助邻里,成了街坊们口中人人称赞的好人。而他在阴间路上的故事,也一代代流传了下去,警醒着世人要珍惜当下,诸恶莫作,众善奉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