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老顶山的秋》</p><p class="ql-block"> 风是从东北方向来的。</p><p class="ql-block"> 它翻过一道梁,又一道梁,越过层叠的山峦,到了老顶山的时候,脚步已经放得很轻很轻了。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又像是熟门熟路,进了自家的院子。霜降一过,这风便换了性情,不再像初秋那样毛毛躁躁,它变得沉稳,有了内容,一开口,便是老顶山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老顶山在长治的东北角上,站着。站了不知多少年了。</p><p class="ql-block"> 从城里出发,用不了多久,山就在眼前了。先是远远的一道黛色的影子,接着影子一点一点清晰起来,一重一重的山峦便次第铺展开去,近的深,远的浅,最远处的,已经和天边的云融在了一处。人说层峦叠嶂,从前是书本上的四个字,到了这里,才知道那四个字是有体温的,一层压着一层,一山望着一山,望了千万年。</p><p class="ql-block"> 黄栌是这时候红的。</p><p class="ql-block"> 一夜霜下来,黄栌就憋不住了,把一整个春夏攒下的绿,统统酿成了红。那红不是一天红透的,是有先有后、有深有浅的。向阳坡上的先红,背阴处的后红,深深浅浅的红挨在一起,像谁把一盆一盆的颜料泼在了山上,又不像,泼出来的哪里有这样安静?风一吹,满山遍野的红便轻轻地晃,晃出一山的波光来。枫叶也红了,红得沉一些,稳一些,像山里人经年累月磨炼出来的性子,红到了深处,反倒不动声色。</p><p class="ql-block"> 菊花正艳。</p><p class="ql-block"> 山脚下的庄户人家,房前屋后总爱种几畦菊花。不为别的,就为这深秋里的一点颜色,一点活气。霜降后的菊花开得最精神,花瓣细长,一层一层的,黄的金黄,白的雪白。早上去看,花瓣上挂着霜,太阳一出来,霜化了,那花像是洗过了一遍,愈发清亮。农人从地里回来,蹲在畦边抽一袋烟,看两眼菊花,就算歇息了。烟锅子里的火星明明灭灭,菊花在风里点头,谁也不说话,这样的时辰,说一句都是多余的。</p><p class="ql-block"> 田野是静的。</p><p class="ql-block"> 玉米收完了,高粱收完了,大豆红豆都归了仓,地里只剩下茬子,齐刷刷地立着,像一支打完仗的队伍,卸了甲,还在原地站着。地边地堰上,偶有来不及收的谷穗,一穗两穗的,低着头,沉甸甸的,是田野留给鸟雀的口粮。土地忙了一春一夏,这会儿该歇歇了。它安安静静地躺着,晒着深秋的太阳,把这一年的收成,一遍一遍地在心里过。</p><p class="ql-block"> 天空高远。</p><p class="ql-block"> 上了山,才知道什么叫高远。蓝是透亮的蓝,没有一丝杂色,云是薄薄的云,一丝一丝地扯在天上,像是有人随手搭上去的棉线。仰头看久了,脖子酸,心却阔了。城里的天空是低矮的,楼挤着楼,人挤着人,连呼吸都是紧的。这里的天空大得没有边,由着你的眼睛望出去多远,它就陪你多远。</p><p class="ql-block"> 林海茫茫。</p><p class="ql-block"> 老顶山是树的天下。油松、侧柏、槐树、栎树,高的是乔木,矮的是灌木,密密匝匝地站着,站成了一片海。风从林间过,先是头顶上的树冠响,哗——,像潮水,一波推着一波;接着是山腰,是谷底,一路响下去,响出老远。这响声不闹人,听久了,反而心里静。鸟在林子里叫,不知道是什么鸟,叫一声,停一停,又叫一声,清清脆脆的,把那满林的寂静敲得粉碎,又拼合起来,敲碎了,又拼合起来。王维说“鸟鸣山更幽”,不到这深山里来,是体会不到这句诗的好处的。真正幽静的山,是有鸟声的;鸟声越清脆,山越静得深。</p><p class="ql-block"> 水是活的。</p><p class="ql-block"> 山涧里流着一条水,细细的,不急不缓。石头上长着青苔,水流过青苔,流出一层绒绒的绿。蹲在溪边听,潺潺的水声里,有落叶飘下来,打着旋,顺流而下。这水从哪里来?从山的深处来,从石头的缝隙里来,从这个秋天更早的一场雨里来。它要到哪里去?到山脚下的河里去,到漳泽湖里去,到天上去,转一个圈,来年再回老顶山里来。</p><p class="ql-block"> 老顶山的故事,是从风里来的。</p><p class="ql-block"> 风从远古吹来。这座山,古称潞山,是长治的老顶,也是长治的镇山。多少年了,山下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村落兴了又衰,衰了又兴,唯有这山,屹立不动。它见过炎帝神农氏的传说从这里发端——老顶山又名百谷山,相传神农尝百草、教民稼穑,就在这一带的山野之间。山上的神农像俯视着这座城,俯视着这片土地,俯视着一年又一年从春种走到秋收的人们。风把这些故事讲给松树听,讲给石头听,讲给每一茬新长出来的草芽听。松树点头,石头沉默,草芽摇头晃脑,故事的根,就这么一年一年扎深了。</p><p class="ql-block"> 山是记着一切的。</p><p class="ql-block"> 它记得当年的羊肠小道,记得挑担子翻山的脚夫,记得山腰里垦出来的一小块一小块的梯田,记得炊烟从山坳里的窑洞顶上袅袅地升起来,散在天光里。它记得丰收的年景,也记得颗粒无收的年景;记得山里的后生背着铺盖卷出山去,也记得他们过了些年,又背着铺盖卷回来。山不说话,山都记得。秋天是山最诚实的时候,一层一层卸去繁华,露出本真的筋骨,像人到晚年,脸上的沟壑里,藏着的都是走过的路。</p><p class="ql-block"> 庄户人家是悠闲的。</p><p class="ql-block"> 场院里晒着谷,檐下挂着辣椒串、玉米棒。红辣椒一串串的,黄玉米一挂挂的,是深秋人家门前最好的画。老汉蹲在门台上,眯着眼晒太阳,猫卧在脚边,也眯着眼晒太阳。婆姨在窑洞里擀面,风箱拉得吧嗒吧嗒响。地里的活计忙完了,粮食进了仓,一年的心就放下了。这一份悠闲,是土地给的,是用一春一夏的汗水换的,心安理得的悠闲。</p><p class="ql-block"> 往山上再走走,林子更深了,人迹更少了。脚下的落叶厚起来,踩上去,软软的,簌簌地响。松针也落了,和不知名的野果混在一起。偶尔有一株野山楂,果子红透了,缀了满枝。摘一颗放进嘴里,酸得人眯起眼睛——就是这酸,酸得人心里一激灵,酸得让人想起小时候,想起太行山里许许多多的秋天。</p><p class="ql-block"> 太行山的秋天,就是这样的。</p><p class="ql-block"> 它不求热闹,不事张扬。红的红透了,黄的黄够了,开的开着,落的落着,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的样子。天高高地远着,山沉沉地静着,水潺潺地流着,鸟声清清脆脆地响着。人在这样的天地之间走一走,走成了天地间一个小小的点。点虽小,心却大了;心一大,那些平日里放不下的、想不开的,忽然就轻了,薄了,散进这满山的秋风里去了。</p><p class="ql-block"> 下山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p><p class="ql-block"> 回望老顶山,满山的黄栌和枫叶沐在夕阳里,红得愈发深沉。风又从东北方向来了,从一道梁上翻下来,掠过林海,掠过溪流,掠过庄户人家檐下的辣椒串,掠过我的脸。风里,老顶山的故事还在讲,讲它的过往,讲它的起源,讲它脚下的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生生不息的人。</p><p class="ql-block"> 我站住,听了一会儿。</p><p class="ql-block"> 然后把它装进了心里,带下山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