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谧的足音

慕苏

翻开八十年代的语文课本，你会读到艾青的《青纱帐与甘蔗林》与何其芳的《为少男少女们歌唱》，当年课堂读书的光景，至今仍留存在记忆深处：我的语文老师身姿高挑，气质有几分像张爱玲，常常一手轻扶腰间，一手持着卷起的课本，略微斜倚在课桌旁，用温润的江苏口音缓缓吟诵诗篇。

而我当时年少懵懂，尚读不透文字背后的章法构思，只是沉浸在扑面而来的青春朝气之中，触摸不同世代的少年共有的昂扬、明朗与乐观诗意。

后来入大学读书，何其芳的《画梦录》在图书馆借阅率居高不下，我随之展卷，方才恍然惊觉，文字竟可以这般空灵剔透、唯美澄澈。那些字句洗尽尘嚣，温柔缱绻，恍若一场缥缈清梦。全篇没有跌宕起伏的故事情节，只余下悠远澄澈的意境，如同远处隐约传来的幽谧足音，在心底久久回响。

于今提笔作此诗话，以何其芳诗作为开篇，将沉淀多年的读诗感悟徐徐铺展，似有晚矣。读诗贵在求精求纯，百遍涵咏经典，远胜于浏览粗陋芜杂的篇章。

本文为个人读诗随笔，行文若存在辞句浅陋，或是引文、素材使用出现疏漏，在此先行致歉。

一、清梦与怅惘：何其芳的纯粹诗境

我们既仰望山河浩荡，也眷恋人间烟火，更沉醉于诗词构筑的万般清美。何其芳的早期诗作，便留存着现代汉语诗歌当中干净纯粹的唯美境界，那一声声幽谧的足音，便是他诗境之中最动人的符号。

1931年秋19岁的何其芳写下成名作《预言》，以细腻轻灵的笔致，写尽青春邂逅的悸动、恳切的挽留与最终落空的期盼，道尽少年心事朦胧的怅惘。

《预言》以“年轻的神”作为全篇核心，从怦然心动的等候，热切的期盼，再到苦苦挽留，直至目送对方悄然远去。全诗以听觉落笔，起笔便捕捉那夜一般叹息似的渐近的足音，又在结尾目送那骄傲的足音渐渐消散。意象精致空灵，语言自带婉转的乐感，把青春之中那场转瞬即逝、如梦似幻的相逢，描摹得细腻刻骨，余韵不绝。

倘若说《预言》是聆听远去足音而生的青春幽惘，写尽心事缥缈，那么1932年所作《秋天》，便是何其芳笔下澄澈明朗的田园咏叹。短短三节铺展农家丰收、江上渔归、牧女怀思三幅清丽秋景，清静、清远、清甜、清柔，字字洁净，句句温厚，也是代代读者耳熟能详的诗中佳构。

《秋天》通篇不直接抒怀，依靠三组层层递进的田园画面，将抽象秋意化作可视、可闻、可感的鲜活意境。此作尽显何其芳早期的诗艺：通感与拟人相融，赋予秋日鲜活生命；动静声色交织，造就立体丰盈的画面；由景物走向心绪，由外部归于内心，层层推演。没有晦涩沉重，只余下人间清欢与山河温柔，一处远离尘扰的诗意桃源。

何其芳早期如梦似幻的诗风，并非凭空而来，乃是多重文学滋养交融孕育。本土文脉之内，他深嗜晚唐李商隐、温庭筠的诗文，自无题诗朦胧幽婉的意境、花间词细腻缠绵的情思之中汲取养分；又承袭六朝辞赋炼字雕琢、铺陈色彩的笔法。现代新诗领域，戴望舒朦胧幽婉的抒情，加上汉园同侪彼此切磋砥砺，启发他经营诗歌意象与音韵。与此同时，英国浪漫主义、唯美主义与法国象征派，给予他象征化的想象方式，借物象寄托幽微心绪，构筑独属于自己的幻梦天地。

多重养分的浸润之下，何其芳擅长书写等候、相逢与别离，格外偏爱月光、苔径、足音一类清寂幽细的意象，情绪含蓄内敛，虚实恍惚。这种对“未完成”之美的抒写，与晚唐婉约诗境遥遥呼应。我们亦可借弗洛伊德关于幻想与梦境的理论，谛听文字之下隐约回响的足音，窥探诗人向内求索的创作心理。待到奔赴延安之后，何其芳挣脱唯美幻梦的书写路径，诗风转向朴素开阔，完成创作道路上的重大转折。

从用词统计的层面，更能够读懂何其芳早期诗风特质。研究者统计诗集《预言》的色彩意象，白、绿、红、黄几类柔和色彩反复铺陈，搭建如梦似幻的视觉图景。全部意象里，梦、黄昏、月夜、幽径、足音出现频次居于前列。诗人偏爱静谧的时间场景，捕捉风声、蹄声、歌声等细微响动，以听觉意象烘托等候之人凝神静立的状态。他大量使用双音节柔婉形容词，善用词句复沓，营造婉转回环的音乐性，又主动拾取晚唐诗文的旧有意象，让古典字词在现代新诗重焕生机。

这一系列词语，一同编织出白日幻梦，呼应弗洛伊德对于创作幻想的阐释。文字回避剧烈悲恸，只用缥缈、静穆、温存一类克制的词语，书写期盼、相逢与远去，仿佛读者亦能听见文字缝隙里隐约飘来又悄然消散的足音。

二、幽怨与清丽：同调人的再造诗境

我常常遐想一片诗人穿越的森林：晚唐诗人与象征派的诗魂在此漫步闲谈，后世的创作者尾随其后，静听哲思与诗情的流淌，而后沉潜思索，落笔成文，写就一篇篇《画梦录》式的篇章。如今昔人已逝，但幽谧的足音仍在诗歌森林之中悠悠回荡；当异代同调的诗人相继走入，寂静林莽，便再度响起那相似的足音。

回望现代诗坛，众家文风异彩纷呈，其间不乏与何其芳唯美诗心相近的写作者。学者公认郑愁予最能承接何其芳早期的唯美诗韵，是名副其实的异代同调之人。郑愁予与何其芳诗脉相通，皆依托古典婉约意象搭建纯美幻梦，剥离现实的粗粝，以温柔笔墨写尽人世怅惘。何其芳《预言》（1931）里，神明踏过苔径而来又转身远去，消散的足音留下满心空落；郑愁予《错误》（1954）之中，等在季节里的容颜如莲花开落。二者神韵暗合，同样克制内敛，同样空灵缥缈，同样余味悠长。

恰恰因为诗意幽深繁复，一旦谱曲传唱，意蕴便容易被固化为单一的离愁别绪，损耗原诗朦胧含蓄、多义相生的高级美感。网络之上虽有为本诗谱写的乐曲，传唱度却并不高。细读原作，我们可以品味怅惘、克制、宿命感等多层内涵，而歌曲往往将复杂诗意收束成浅显的伤感，消解了原作里，那青石街道之上迟迟不至的跫音——那另一种形式的幽谧足音。

席慕蓉的诗作干净温润，通俗晓畅，擅长以简约文字、复沓句式、清丽意象书写离别与回望，韵律舒缓，画面清雅，与何其芳、郑愁予的唯美诗意高度平行，字里行间，亦回响着关于等候与别离的隐约足音。

席慕蓉的《七里香》（1979）借溪水奔赴江海、浪潮眷恋故土形成对照，追忆年少轻易挥手作别，历尽沧桑之后，旧日情思随晚风漫作满园郁香。“沧桑的二十年后，我们的魂魄却夜夜归来；微风拂过时，便化作满园的郁香。”全诗没有大起大落的悲喜，只留存岁月沉淀后的淡淡怀想。席慕蓉本是画家，文字自带画面感，不用冷僻艰深的辞藻，娓娓诉说便足以动人。

她同样善用复沓营造诗歌韵律，《渡口》之中“让我与你握别，再轻轻抽出我的手”，层层铺展离别的不舍，诵读之时，仿佛可以听见远行之人渐行渐远的足音，自带舒缓流转的乐感。

真正的好诗，是穿越时光依旧鲜活的意境，是落笔温柔、暗藏深情的文字，是不染尘俗的澄澈诗心。倘若一首纯粹唯美的诗篇，可以被谱写成歌，随风流传，让万千世人共赏一字风雅，共听跨越纸页的幽谧足音，大抵便是一首诗歌最为璀璨温柔的荣光。

《微明堂诗话》（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