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永福回归

刘陈作彦

<p class="ql-block">杨永福今年四十六。动身回乡之前就知道这条路不好走——会碰壁,会被人笑话。可当真脚踏故土群山,真金白银砸进山野,他妻子眼里的失望一天比一天重。只是年纪到了,这些事扛得住。</p><p class="ql-block">他妻子从没赞成过。积蓄砸进荒山野岭,她觉得不值。</p><p class="ql-block">可这里是杨永福的根,他父亲也埋在这片山上。</p><p class="ql-block">他父亲杨新高,小名左毛,一九五六年生,属猴。少年时在慈峰山庵堂读书——寺庙改的学堂。他一心想考大学,可家里供不起。有一年他家里杀了猪,他以为学费和伙食钱有着落了。那时没有水壶,随身只带一截竹筒。掀开竹筒,里面是一筒猪血。</p><p class="ql-block">他父亲当场掉了泪。</p><p class="ql-block">一筒猪血,断了他父亲的求学路。离开学堂,后来他父亲做了村支书。他姑父是他父亲最得力的搭档,做秘书;母亲也两度当过村妇女主任。农村人夫妻吵架、邻里争地,受了委屈的带着孩子上门哭诉——杨永福小时候都看在眼里。那时村干部没有半分补贴,又逢饥荒,自家也吃不饱。村民找上门,一住十天半月。他父亲一九九五年就走的,到如今三十一年了。</p><p class="ql-block">杨永福也属猴。杨家历来人丁单薄。他爷爷本姓蔡,父亲孤儿,入赘改姓杨。一代代辗转谋生。到杨永福这辈,膝下三个孩子,两女一男,小儿子今年十一。</p><p class="ql-block">他父亲清贫,管教却严。只是走得太早,等杨永福长大能跟他好好说说话时,他已经不在了。</p><p class="ql-block">杨永福读书拔尖,小学到初中年年第一。进了攸县一中,高中也是前三。高一那年家里出事,成绩受了影响,可还是考上了江西财经大学,读税收。学费是他姑父资助的,后来姑父远赴海外。</p><p class="ql-block">杨永福〇一年毕业,在深圳航空干了五年。航空公司规矩严,做财务,对账、清点、入库,一箱箱厚重的纸质机票,旁人嫌烦,杨永福耐得烦。因为踏实,经理派他去南京。那时长沙月薪八百,他到手三千多,二十出头,做点小生意,玩玩股票,日子宽裕。〇四年在深圳买了房,在同学里算走得远的。</p><p class="ql-block">国企规矩多,杨永福想自在。五年后赶上招商机会,促成了一笔美国投资,辞职办了基金公司。湖南人骨子里想回乡,最初在长沙,算是省内第一批引进外资的机构。执照难办,有些机缘在酒桌茶席间谈成。</p><p class="ql-block">长沙两三年,没赚到钱。辗转北京,又去上海。一二年离开北京,因为漫天黄沙——网上一句"沙逼北京,猪投上海",说尽了那种狼狈。到了上海陆家嘴,租金贵得吓人。情势不对,正好湖南一个项目,却又撞上地方人事更迭,关系没理顺,亏了近两百万。前任走了,新任对接不上。事后看,判断没错。</p><p class="ql-block">他父亲留给他的好习惯,是读书。到了上海,世道变了。资本潮涌,大玩家背靠国有银行,能把五块的股价炒到三十。民间资本这点分量,扛不住。</p><p class="ql-block">也是这时,他身体亮了红灯。</p><p class="ql-block">杨永福忽然想明白:挣再多钱,身体垮了,根丢了,图什么?</p><p class="ql-block">他回来了。</p><p class="ql-block">家乡基建依旧落后,连个像样的厕所都难找。心里一直有个念想:为故土做点实事,让农产品走出大山,让乡邻日子好过些。</p><p class="ql-block">黄竹小院,占地六百多亩。两百多亩鹰嘴桃,三百多亩脐橙,无忧湖占地五十多亩,院里窑洞、茶室、小屋错落,小桥流水,石径蜿蜒。这里本不是做生意的地方。可他偏要做。</p><p class="ql-block">他妻子还是不理解,说他把钱白白扔在荒山野岭。今年回来了,又舍不得离开,认识统一,雨过天晴,皆大欢喜。</p><p class="ql-block">这片山,是他父亲走过的。当年他父亲掀开竹筒,看见的是猪血,落下的是泪。如今杨永福推开山门,想让人看见繁花、硕果、无忧湖,看见一条能走通的路。</p><p class="ql-block">父辈那代人,穷到凑不齐学费,却把村支书当一辈子的事业,饥荒年月还惦记乡亲饱暖。我们这辈人,赶上改革开放,闯过地产,浮沉资本,兜兜转转,还是回到大山,做最笨拙的事。</p><p class="ql-block">也许这就是命。属猴的人,辗转一辈子,终究落回自己出生的那棵树。</p><p class="ql-block">黄竹小院于杨永福而言,从来不是生意。这是一个游子对故土的交代。杨永福做不了父亲那样的村支书,但他可以把这片山打理得温润好看,帮乡里的物产找出路,让远道而来的人坐下来喝杯茶,觉得这趟没白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