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肉和那五片肉|下乡往事

知青悦耳

作者 / 知青悦耳

图片 / AI生成

美篇号 / 61031239

当年，我们下乡在大巴山的白果林场。近百个知青分成三个队，相隔十多里。青光队的三十多号人，挤在一个农家三合院里。

院子坐北朝南，左右对称。北边一堂屋两正屋。一正屋有阁楼住女生，另一正屋保管室兼会议室。男生住堂屋，十几个地铺挨着铺，中间只剩屁大个地方下脚。加上西边拐角的大厨房，就是我们的容身之地。

东厢房三间住着贫农张妈四口，记得她十岁的小女儿乳名“奇笸箩”；西厢房三间住着贺家四口，成份稍高，他家七岁的小儿子，长得粉皮嫩肉，可能为了好养，乳名叫“臭婆娘”。总共四十号人，把这个院子快挤爆了。

我们打饭得排个小队，边走边把脖子伸得老长，眼儿珠子齐刷刷掉进炊事员分饭的勺子里。上茅厕要瞅准时机，还得让同伴放哨。实在憋不住，就跑进张妈家牛圈，把门一插，就地解决。张妈一家倒很高兴——白送的上等好肥，谁不乐意多囤点呢。

清晨，我们在院心站着等派活；傍晚收工，都在院子里洗脸洗脚，歌声此起彼伏。开会学习、排剧跳舞、打架斗殴、煮狗烹蛇，还有地下恋情，都在这个院子里一一上演。

我们的到来，挤占了两家人仅有的生存空间，打乱了他们平静的日子。同时也带来了鲜活与新奇，快乐与纷扰。

西厢房前有棵粗壮的核桃树，是贺家私产。那年秋天，果实累累。几个男生忍不住爬上去摘。

屋里的两口子不出声，“臭婆娘”和他姐姐，站在屋檐下怒目圆睁，却不敢阻拦，只不停地小声骂道：“不要脸！不要脸！”

饥肠辘辘的男生们，假装没听见，笑嘻嘻地摘着核桃，还往地上扔，让女知青们也尝个鲜。没多久，贺家搬走了，西厢房空了出来，分给了几个女生住。

那时，我们吃的是什么？除了酸菜汤就是萝卜汤，油花子看不见两滴。馋得心慌，男生把来串门的“野狗”打死了，把圈里病死的小羊，和萝卜一锅炖了吃。

条件稍好的女知青，赶场时花一角五分钱，买几克糖精，喝米汤时扔两粒搅一搅——那碗甜抿抿的稠米汤，就是我们解馋扛饿的高级营养品。

一天，队里终于买回猪肉，要打牙祭了！院子里热闹得像过年。磨刀煮肉是男生的强项，女生们献出自己的脸盆装肉。谁的脸盆被挑上，是件很有面子的事——说明她的身体和卫生习惯，在大伙心里是过关的。可再讲究的女生，她的脸盆也兼任脚盆功能。于是女生们用草木灰，把脸盆狠狠地擦洗几遍，权当消毒。

地里的人好不容易熬到收工，一进院子，嗬——炒好的回锅肉已经盛在四个脸盆里，摆在院坝上了。

久违的肉香溢满小院，那肥瘦相间的肉片片卷曲着，看一眼哈喇子就流两寸长。

大家迅速自由组合，八九个人一组，围着脸盆蹲在地上，像一群小猪儿围着猪槽。我们这一组九个女生，各自端着一碗干饭，蹲在张妈家的廊檐下开了吃。

院子里一下安静了。只见一双双筷子上下翻飞，弹性十足的肉在筷尖上颤抖，一眨眼就进了一个个“无底洞”！

盆里的肉在迅速减少。那嘎吱嘎吱的咀嚼声、那满足的叹息声，都在说一件事：玩虚的不如吃肉实在！这一刻，就是一群食草动物的高光时刻。

一个女生拈起一片肉，咬了一口，正吧唧吧唧，突然眉头一皱，眼白一翻，不高兴地嘟囔了一句：“母猪肉！”说完，筷子一扬。那片肉“啪”地一声，落在了院坝的泥地上。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但没人说话，没人停筷子。虽然有人用筷子在肉堆里划拉挑选，但也照吃不误。

很惭愧，那是我第一次知道，猪肉还有公母之分。我更惊叹这个少言寡语、有空就纳袜底的女生，竟然能一口尝出猪肉的公母，还舍得把肉扔出一丈远。

就在这时，张妈扛着锄头收工回来了。她目睹了那片肉，在空中画完一道短暂的抛物线，落地的全过程。

万没想到，张妈径直走过去，弯下腰，把那片被咬过嚼过的肉捡起来，连灰土都没掸一下，就扔进了自己嘴里。两个腮帮子随即不停地蠕动起来。

我们全惊呆了，面面相觑，说不出一个字。张妈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目不侧视，旁若无人，大大方方走进了自家的厨房。

张妈四十多岁，瘦高个儿，小脑袋瓜，大眼睛，高颧骨，话极少。经年累月的屋里屋外劳作，把她的背压弯了。两个女儿像极了她，都瘦得像螳螂，一眼看去就是缺营养的模样。

张伯倒很敦实。除了下地挣工分，他会给自家那颗梨树搞嫁接，还备有整套工具，能迅速把白杨木削成水瓢、饭勺。这样的家，不至于穷到要去捡别人吐出来的肉吃吧？

张妈家厨房有个火塘。冬夜里，那儿成了我们三十多号人取暖聊天的地方。人来人往，常常挤得主人家连个落脚处都没有。可一家老小，只是默默地添柴。

有一晚，我们五个男女知青正烤着火，张妈起身走进黑乎乎的里屋。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个碗出来了。

妈吔，碗里竟是肉！煮熟的，三指宽，一拃多长，从这边碗沿搭到对面碗沿。张妈用拇指和食指拈起来，一片一片分到我们手里——不多不少，正好五大片。天哪，做梦也没梦到过这样的好事。

她微微一笑，悄悄说了句"赶快两口吃了"，转身就回了小黑屋。

那片大肉，肥嘟嘟，颤巍巍，一片要顶三片回锅肉的份量。我们用指头捏着肉的一头，把头仰起，舌头一伸，肉的下半截就卷入口中，牙巴一嚼，满嘴飚油。香得我们眼睛都睁不开了。那种满足，那种幸福，我至今找不到一个词来形容。

后来我们才知道，张妈家不知什么时候在后院杀了猪。那是人家一家人一整年的油水。

我们做贼似的狼吞虎咽，三两下就把这片嘎嘎消灭掉，还把油嘴巴擦一擦，生怕再来一个知青，让张妈为难。

岁月匆匆，数十年光阴倏忽而过。我们早已告别大巴山的深山小院，走出了那段清贫艰苦的知青岁月，过上了衣食无忧的安稳生活。吃肉早已是寻常日常，可我再也没有吃过那般油润暖心、铭记一生的肉。

当年张妈捡起的不止是一片脏了的母猪肉，那是底层农人刻入骨髓的勤俭，是历经岁月贫苦沉淀的珍惜。

对年少骄奢浪费的知青，张妈温柔包容，用行动给我们上了生动的一课。她沉默的善意，宽厚的胸怀，如山间清风，人间暖阳，岁岁留存。那些岁月教会我的珍惜与善良，终其一生，未曾敢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