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掼稻说起

缪根山

撰稿、编辑：缪根山

美篇号：11239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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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景音乐：《初秋的细语》

近日，老伴忽然腰疼，慢步行走都牵动痛感。我再三劝她放下手里的活计，安心休养，她却偏要洗碗做家务，我随口一句：田里稻子快黄了，等你掼稻呢。本是一句疼人的戏言，不料“掼稻”二字出口，一下子就把我的思绪拽回遥远的童年。

掼稻，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水稻脱粒方式，少说也有千年。建国初生产队割好的稻，总由力气大的社员挑到夯实的泥场上，然后靠人掼。社员们人手一柄梢板（本地农具，两块木板用麻绳相连，用以夹持稻把），紧紧夹住稻秆根部，双臂奋力高高扬起，朝着稻床狠狠掼下去。“嘭——嘭——”，厚重的声响此起彼伏，飘荡在秋日辽阔的乡野，每掼一下，金黄谷粒便簌簌坠落。

我的父亲是一九四五年入党的老党员，但凡重活累活都冲在前头，掼稻自然不会往后躲。父亲常跟我说，掼稻有诀窍，用力须匀，力太大容易折断稻秆；力太小谷粒又打不干净。会干活的人七八下便能将一小捆稻谷脱得大半，掼完一面，翻转稻把再打另一面，最后轻轻一抖，藏在秸秆缝隙里的谷粒才尽数脱落。

生产队集体掼稻是十分壮观的一幕。泥场上分散摆开四五张竹木结构的稻床，一米见方，四角有脚，离地尺余，四周各立一人，你一下我一下轮番掼打。父亲总站在最惹眼的那张稻床前，赤着脊背，后背被烈日晒成深酱紫色，汗珠顺着脊梁蜿蜒流淌，在腰窝积成小小的水洼。他握紧梢板夹牢稻把，只听嘭、嘭的声响，谷粒四下飞溅，打在人脸上微微发疼。身旁的乡亲紧跟他的节拍起落，阵阵闷响连成一片，旷野之上，便是一曲雄浑质朴的田野打击乐。我那时不懂什么打击乐，只觉得那声音又闷又沉，像从地底下长出来的。

掼稻极耗体力。女人们衣衫裹得严实，男子大多袒露上身，黝黑的脸庞和脊背混着汗水与尘土，如同淌着泥水。一日劳作结束，臂膀酸得抬举困难，手掌磨出串串水泡，翌日缠上布条，依旧上场，没有人轻易叫苦。母亲的手掌结着厚如树皮的老茧，虎口一道深深印痕，便是常年攥握梢板掼稻磨出来的印记。

父亲小时候读过四年书，在本地算是有文化的人。他对我讲过，过去普通农户掼打稻谷就地寻物，长木凳、石磂（碌碡），皆可派上用场；家境稍好的，就在底下垫一层竹席，免得谷粒四处散落。

明代开始有了稻床，人力掼稻与牛拉石磂脱粒并存。人手充裕便靠人掼；家中有耕牛，就以石磂碾场。稻谷厚厚平铺晒场，耕牛拖着圆柱形石磂一圈圈缓缓碾过，身后拖着三角木磂框。农人手持木杈紧随其后，反复翻挑底层秸秆。碾过一遍，翻场一次，如此往复三四遍，谷粒方能脱净。随后挑走秸秆堆成草垛，把谷粒混杂碎草收拢，再用木锨扬场，借风力分离谷壳与草屑。

牛碾虽比人力掼稻省力，效率依旧有限，建国以后，全队数百亩稻田，人掼牛碾往往要忙上成个月。每逢收获季大场上人喧牛鸣，分外热闹。小时候我常跟着父母去大场，有困意时就蜷在草垛边，大人们的汗气、稻草香气和场边的桂花香气伴我打盹入睡，这是属于农村细伢儿秋季独有的气息。

老伴歪坐在床头，听我念叨这些，忽然插话：“我们乡间没用过脚踏脱粒机，六十年代中期开始，生产队里添了手扶拖拉机，随之就有了机动脱粒机。铁木机身，滚筒钉满齿钉，由拖拉机头带动滚筒飞转，农民手握稻把送上去，谷粒随即剥落。那样的脱粒机是生产队的宝贝，一个队仅有一两台。”老伴接着说，不几年后电动脱粒机也慢慢普及。电机驱动滚筒，只需握住稻把贴向轮面，效率数倍提升。

我想起在读中学时，每逢秋收总要回生产队帮助打稻。年纪尚小，便将梢板的麻绳放短，夹起小束稻秆小心点向滚筒。机器转速极快，有一回稻把被卷入滚筒，由于头脑机灵迅速松手，万幸人没有被带进去。母亲得知吓得脸色煞白，再也不许我帮打稻。可我总忍不住，悄悄站在人群后方观望。稻粒飞溅，宛如一地金色星火。父亲偶然瞥见，便朝我瞪一眼，那严厉的目光背后，藏着满满的担忧和爱意。

乡间不止秋收掼稻，夏日还要掼麦。老伴接着说，当时老家多是土墙草屋，盖房所用的小麦秆，必须经过人力掼打才整齐好用，石磂碾过的乱麦秆在本地是不能盖屋面的。

分田到户后，集体晒场的热闹就此消散，各家自耕自收。八十年代初老伴随军前，独自带着尚幼的伢儿，守着二亩六分责任田，每到夏秋农忙，既要带伢儿，又要躬身农事，常常叫妹妹来帮忙。 经过十几年的发展，乡村振兴土地流转，联合收割机走进乡野，十几分钟便可收完一亩稻田。从此，稻床、石磂、梢板、担绳、扁担、木叉、铁叉，一件件掼稻的旧式农具渐渐被彻底搁置。那些大场上挥汗掼稻的时光，永久留在了岁月深处。

我的思绪还在往事中打转，见老伴拿着亮屏的手机靠在床背上睡着了。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蹙，腰伤仍在折磨她。我把薄被轻轻搭到她的肩头。动作虽轻但还是把她弄醒。我与她约定，明天开车送她去新建的袁庄镇卫生院做个CT。

秋夜归于沉寂，凉风掠过，送来一缕稻谷的淡香。耳畔恍惚又响起熟悉的闷响，嘭、嘭，那是田野留在一代人记忆里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