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管狭窄大哥要跳牡丹江

仇学明

半夜，福明睡不着，将近一年时间，他夜夜失眠。在一个个不眠之夜中，他乐观地期待过，顽强地坚持过，痛苦地挣扎过……渐渐地，他绝望了，决心不再坚持，不再挣扎。心中潜滋暗长的一个巨大阴谋经过一个个不眠之夜的反复煎熬，在心不甘情不愿之中慢慢发酵，终于酝酿成熟。他不再留恋，不再惧怕，他痛下决心，要跟媳妇一刀两断。跟媳妇离婚是这个重大阴谋的第一步，也是关键的一步，更是最艰难的一步，但再艰难，这一步必须走，而且要不择手段走完，走成功。没有这一步，整个阴谋就无法得逞。 不出所料，媳妇死活不同意离婚。福明的脾气越来越暴躁，媳妇嘟囔两句他就烦，说摔东西就摔东西，说骂媳妇就骂媳妇。媳妇耐着性子忍受他的暴躁，无论福明如何生气，如何谩骂，除了离婚，其它的她都逆来顺受。福明的心情特别不好，他无法形容这种不好，只是感觉到自己特别烦躁，忍无可忍的烦躁。他整天就听一首歌——《丢了幸福的猪》，他觉得他就是那头猪，那头丢了幸福的猪，那头烦躁不安的猪。他动不动就砸自己的脑袋，用脑袋撞墙，用手捶门，用鞋底打女儿。他整天把家里弄得乌烟瘴气的，全家人都怕他。几岁的儿子在学校跟老师说怕爸爸，说爸爸像个恶魔。福明也认为自己是魔鬼上身，对家人伤害很大。然而，无论福明怎么着魔，媳妇就是不愿离婚。两人就这样在离婚大战中拉扯着，僵持着，双方精神都倍受折磨，心情都倍受煎熬。最终，福明熬不住了，只好采用缓兵之计，跟媳妇达成协议，离婚事宜缓期一年半执行。 2024年11月10号，福明来到我面前。他鼻孔插着一根胃管，手里拿着一个瓶子，不断往瓶子里吐口水。脸上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说麻木不仁，好像不是，说满不在乎，好像也不是。他脸上看不出求生欲望，似乎还有点不明就里的抗拒，似乎又有点逆来顺受的妥协。他不像是来看病的，仿佛是被押送来充军的。 “口水咽不下去吗？”我问道。 “一点也下不去。”福明说。 “这瓶子不小，能装多少毫升?” “得有800毫升。” “这么大的瓶子随身带着方便吗？” “瓶子小了麻烦，老得倒。” “一天能吐多少？” “得吐两瓶半。” “有2000毫升？” “有，可能还多，白天夜里都吐。” “吐多久了？” “半年多了。” “时间倒不长。” “吐口水的时间半年多，出事儿的时间长，将近一年半了。2023年6月12号出的事儿。” “也不长，我们这里都是出事儿好几年的，十几年、二十几年的都有。” “我觉得挺长的，这一年半比我这四十几年人生都长。我跟我媳妇儿说好了，我再折腾一年半，一年半以后，她就不要管我了，我该咋咋的。” “你想咋的？” “我该离婚离婚，该跳河跳河。” “跳河？你不想活啦？” “不想活了，我活得够够的了！” “为啥是跳河？咋不上吊呢？” “跳河干脆。牡丹江大桥我都去看了好多次，那地方挺漂亮的，一跳就完事儿了。” “什么时候开始有跳河这个念头的？” “从今年3月份开始，得8个月了。” “怎么还没跳呢？” “媳妇儿不同意离婚嘛。” “跳河还离啥婚？人都没了，还啥离不离的？” “那不一样。” “今天不说跳河、离婚的事儿。现在说说你自己的情况？” “我在上海打工，帮人家洗空调。2023年6月12号那天早上八点来钟，干完活儿，我着急要上下家去。东西收拾完，我跟房东嘱咐说要怎么的，要注意什么情况。天气很热，我浑身都是汗，我就一边跟房东说话一边去拿包里的饮料喝。我包里有两个瓶子，一个是矿泉水瓶，装的是纯度非常高的烧碱，用来洗空调的，另一个是冰红茶。那瓶子都不一样，名字都不一样。我瞅着那个冰红茶的瓶子，结果拿上来的是矿泉水瓶子。当天上海很热，而且，我早上没吃饭，我又渴又饿，非常饥渴的那种状态，所以我就很急，我拧开盖就咕嘟咕嘟喝了两口。我一看味不对，往外一呛，就进去了几滴，就把里边烧坏了。” “烧碱是什么味道的？” “怎么说呢？就跟吃那个碱大了的馒头那个味。” “喝了是什么反应？” “我喝的那个浓度比较大，进去就非常烧，像火一样，火辣辣的就开始疼了。我嘴里的所有皮全掉了，喷血。我到卫生间一边搁水冲着，一边往外喷。那血一直喷，等喷完了，不出血了，我就感觉喉咙里头有个东西堵着，我就咳，咳出一条肉，是卷的，能有半公分宽的长条的粘膜。喉咙里头火燎燎的疼，说不了话。120送去医院之后，那医生说估计我的声带烧坏了。我那时都没意识到这么严重，以为十天半拉月就好了。住院6天就让我出院，出院后一直疼，疼了得有一个多月，除了火燎燎的这种疼，还伴着那种撕裂感的疼，很疼。医生让我吃那个止疼药片，我吃不下去，让我碾碎了吃，我不敢吃。医生又给我开麻药，是那个成支的药水。他说喝完这麻药再吃那些药就不疼了。结果这麻药我都喝不下去，一喝就呛出来。我是太能忍的了，我都忍受不了。一个月后，疼痛才好些，但又吃不了饭，一点也吃不了。我又回医院，那医院说整不了，让我上那个上海RJ医院。RJ医院挂不上号，这咋整？最后没招了，我说反正你不给我治，那我就搁你医院死。你医院普通挂号那块挂不上，我就上急诊。急诊说给我治不了，我说那我就搁这，你不给我治，我就饿着等死。他们就没招了，硬给我挂一个胸外科的号，说消化内科的号挂不上。我还记得那个医生的名字，是个有名的胸外科大夫，主任专家。11天以后，他就给我写个条，拿着条去到那块给我做食管造影，让我喝那个造影剂。我实在是咽不下去，他说你硬咽也得咽。那玩意还不好喝，有刺激性的，我一边一喝着就一边往外呛，咳嗽老厉害了，呛得从鼻子都往外出。最后他说尽量别喝了，说容易呛瘘了，呛瘘了会很麻烦。” “有食管气管瘘吗？” “没跟我说这个，就说我这才一个多月，没法治疗什么的，说三个月以后稳定期了才能给我做结肠代食管手术。他让回家等着，说如果我现在吃不了，就给我做胃造瘘。我说啥是胃造瘘？他说就是胃上下个管子。我那时害怕呀，不敢做胃造瘘，我说那我还回家挺着吧。” 　　“你家是哪里的？” “宁安市的。” “宁安市在哪里？” “在黑龙江省牡丹江市，宁安以前叫宁古塔，就是著名的流放地。” “宁古塔我听说过，历史文化名城。” “我就这么回家挺着，挺了一个多月后我就上厦门去。” “在家挺不住了？” “不是挺不住，是我朋友让我去厦门。他说反正我搁家也干不了啥，他说厦门好啊，风景可好了，让我去厦门游山玩水，他养着我。” “什么朋友？这么好！” “我有俩铁哥们，都挺好的，他们一直想报答我，他们都是我救的。也不算是救吧，只不过是伸出援手拉了一把。我30来岁那时候，我干瓦匠，一天能挣1,000多块钱。我就白天干活，晚上搁网吧玩游戏。不干活的时候，一玩就是一天。那时候，我搁那好几天，俩小孩就一天天搁那看我玩，他们不玩，也不吃饭。我说你们咋不玩呢？咋不吃饭呢？他们说没钱。我说那咋不回家呢？他们说和家里吵架了。他们就是比较叛逆的小孩，十六七岁，和家里人吵架生气就离家出走了。我说那不行啊！那没有吃没有喝咋整？那我也不能送他们回去，我说给他们钱，让他们回家吧，他们也不要，就赌气。那咋整？我心软，那我就给他们买吃的。那我也不能瞅着他们看我玩呀，我说那你们也玩吧，我给他们充上网费。我说那也不能搁网吧住了，我说我租的房子，让他们上我那住去吧。上我那我还得给他们做饭吃，供吃供喝供钱花。就这么的，一来二去搁我那住了两个多月。后来，他们想开了，想家了，毕竟小孩子嘛。我给他们拿点钱，他们就回家去了。后来，两个小孩一个搁厦门，还有一个搁广东。这俩老弟比我混的都有钱，都是小老板。搁厦门那个一看我病了，说那大哥你来我这吧，那个吃喝什么的都管。就这么的，我就去了厦门。” “你这朋友比亲儿子都好。” “可不是嘛！我搁那一个多月后，就什么也吃不下去了，彻底地吃不下去，水也喝不下去了，这咋整？听说那边有个医院也挺好的，我去住院了。我就跟医生说我的事呗，他问我知道什么叫结肠代食管术吗？我说不知道。他说就是用结肠来代替食管，说我这个位置是在上面，能代替这个食道的结肠没有那么长。如果要做手术就是胃要切除，做成管状往上提才能接，而且有两个接口，将来给你接完了也可能得闭死。说让我尽量保守治疗，因为做了那个手术之后，人的生活质量连正常人的80%都做不到。我说这手术我不做了。然后咋整？他说只能给我做扩张。但是他又说他们有个病人搁那做了四十多次扩张，没有效果，那个人是开水烫的。他说我这个东西很难好。就是从那功夫，我的心情就不好了，人生渺茫的那种感觉就开始有了。” “你在厦门做了多少次扩张？” “在厦门没扩张。他说我先搁他们哪里维持着打营养液，他让我联系看有什么特效的医院，就是专门治这个的医院，看有没有哪个能治好的医院。我就搁那块打了26天的营养液。营养液从 PICC管里打，挂大袋子天天打。我做那个胃镜，用最细的那个胃镜，就是那个5毫米还是6毫米的胃镜。他说捅下去三四公分就不敢往下去了，他说怕给我整那个什么穿孔了，说做不了，说我还是自己联系医院吧。就这么的，我们就搁网上那块开始找医院，就是还没找着。那时候我和我媳妇都不整这个抖音、快手这些东西，因为我们都干活，没时间捅咕这些。然后，那个主任说他搁那个网上不知道看什么，好像是你们医学上有一个东西，他们搁那顶上有那个评论，说有个9岁小姑娘搁北京治好的。我媳妇就高兴了，说我们去吧，我媳妇先上北京挂号。北京号不好挂，我媳妇就搁那住着挂号，挂不上，我媳妇搁那块都哭了。最后，那个主任就说，那行，好吧，给你整个特级的号，一个礼拜就挂上号了。8月26号，我就上北京去治疗。” “在厦门插胃管没有？” “没有。” “就不怕食管闭锁吗？” “当时，啥也不懂。” “医生得懂啊！起码得给您插个胃管吧？在上海就该插。有胃管就不用输营养液。输26天营养液，得花多少钱啊？” “住院，钱都不当数了。” “最重要的还不是钱，有胃管就可以防止食管闭锁，食管闭锁就麻烦了。” “也没人给我讲这些。” “你到北京时还能喝水吗？” “有的时候还能喝下去，有的时候喝不了，就是一天两天都喝不下去。心情好了，可能噔噔噔下去一咕噜水，然后我就赶紧喝，一直喝。” “难怪您叫福明，福大命大！拖了3个月，食管还没闭锁。” 　　“当时在北京给做检查，我嗓子这块它是两个眼，每个眼都是两毫米。所有的医生都说有个眼是气管，说我食管气管瘘。我说那不可能，我要是食管气管瘘，我喝水得喝到气管里头去。然后，那个主任过来一看片子啥的，说这不是食管气管瘘，一瞅就是食道粘连，怎么能说成气管瘘呢？我说这个大夫还靠点谱。8月28号，那个主任就给我食管的疤上做旋切。咱不知道什么叫旋切，反正他就这么说的，就是在胃镜下搁疤上做手术。因为我这时间长，也没治疗过，他做比较费劲，做了得有四五个小时才做通，但是给我做瘘了，贲门上面那块切瘘了，瘘口有1公分那么长。其实，那个主任人挺好，他可能也是没招了，太难了，因为狭窄太长下不去。当时那个主任就给我安了两个食管支架，放了一个胃肠减压管，往外抽胃液。当天晚上又给我胸腔里头插了三根引流管，说胸腔里头有积液，有气体。” “为什么插三根引流管？两根就够了，上边一根引流气体，下面一根引流液体。” “开始是两根，下面一根引流不出东西来，然后又下了一根才引流出来。第二天还给我插了一根空肠营养管，就这么睁着眼睛插，插了好长时间，插得我眼泪直流。” “放了食管支架，为什么还要插胃肠减压管和空肠营养管？” “不是切瘘了吗？” “不是放食管支架堵瘘了吗？” “没堵住，口水一下去，就从管子里出来。他们说贲门这块有个拐弯，他没有那个拐弯的支架，得先去预定，要一个礼拜才能发过来，说先给我上面这一轱辘放两个支架给我撑着。一个星期后，定的那个拐弯的支架到了，就给我把原来那两个取出来，重新放了三个新的支架。也插了胃肠减压管和空肠营养管。换了支架，瘘还是没堵住。那时，天天喝那个有点紫色的东西，喝下去就从那个引流管往外流。” “您总共插了5根管子？” “9根。一根胃肠减压管，一根空肠营养管，三根胸腔闭式引流管，一根吊针，一根导尿管，一根吸氧管，一根PICC 管，PICC管是厦门打的。我那样子可惨了！我广东那老弟给我打电话，一看我这个样，哎呦，当时我那小弟就哭了，说大哥你这咋的了？我那也不能撒谎啊，我就说是怎么的。他当时就哭了，就问我说，那你看病缺钱吗？我那时瘦得不成样子，还哪儿哪儿都是管。我给你看看我当时的照片。” “哎呀，瘦成这样了！您要一开始就插胃管，就不会瘦成这样。” “我搁北京住了一个多月，引流管没有东西往外流了，就拔了，PICC管也拔了，导尿管早拔了。出院前复查，最下面一个支架掉到胃里去了，用胃镜又提上去。10月4号出的院，带着胃肠减压管和空肠营养管回家，在家就往空肠营养管里打营养液。10月12号又回北京住院了。” “出院才8天又住院了？” “是。除去路上的时间，在家没待几天。” “什么原因？” “原因记不得了。” “你这病人怎么当的？去医院的原因都记不得了？” “去医院的次数太多了，不是每一次都记得。反正就是去了，去北京就给我做胃造瘘了。” “为什么做胃造瘘？” “不知道。” “食管支架掉下去了？” “记不得了。” “是胃镜下胃造瘘还是手术胃造瘘？” “胃镜做的。” “有胃镜报告吗？” “没有。” “手机上能查得到吗？” “没查过。” “你查查看，现在就查。” “我查查……真有报告，上面说胃镜观察三个支架都在食管里头，19cm~45 cm都是支架……胃造瘘的营养管是从嘴里拉进去，拉的时候把支架拉滑下去了……然后3个支架都取出来了。” “支架都在位，为什么要做胃造瘘呢？” “不知道。” “为什么不先取出食管支架再造瘘呢？” “不知道。” “营养管有个蘑菇头，就不怕食管支架卡住蘑菇头吗？” “不知道。没卡住吧？” “没卡住？那食管支架怎么都滑下去了？” “不知道。报告上说腹部切了个小口，穿个针进到胃里，从针里放跟线进去。用胃镜把线拉出来，拴着营养管，把营养管从嘴里拉进出，从胃里拉出来。” “线拴着的那头营养管是锥形的，是尖的，这头要从胃里穿出来，穿到肚子外面。营养管的尾端有个蘑菇头，这个蘑菇头是防止营养管从胃里滑脱出来的。蘑菇头不容易通过食管支架，不就把食管支架拉滑下去了吗？” “你这么说，倒有可能。但这报告上没有说营养管卡在食管支架里边啊。” “支架在食管的时候，蘑菇头没通过食管支架，把食管支架拉胃里了。支架跟着营养管到胃里，顶到胃壁动不了，营养管蘑菇头就从支架里强行拉出来，支架就都掉在胃里了。胃壁有没有受伤？” “不知道。反正手术后遭老罪了，术后感染化脓，肚子上有好大一个脓包，护士长天天给我挤脓，疼得我呲牙咧嘴。但再疼我也不吭一声，那护士长都说这要是抗战时期，我绝对是共产党员。给我挤脓挤了十几天，挤干净了，又给我放了两个食管支架。这次没放胃肠减压管和空肠营养管，说切瘘那个地方长好了。 11月2号就出院了。” “你这个病人一问三不知。看病要了解清楚情况吗？比如为什么要做胃造瘘？食管里头有支架对做胃造瘘有没有影响？是先取出食管支架呢？还是先做造瘘？你得问清楚嘛。” “我是想，那个主任吧也挺好！他说怎么治就怎么治嘛。他也是好好给我治的，只是没治好。我挺感谢他的，怎么说呢？只要他没整死我，我就感谢他！人不说了吗？医者仁心。” “这是两回事嘛，感谢归感谢，该问清楚的还要问清楚嘛。如果先取出食管支架再做胃造瘘的话，可能胃造瘘就不需要做了，因为取出食管支架时就会发现食管瘘愈合了，那胃造瘘就不必要做了。” “胃造瘘就是白做的，造瘘管一次都没用过。开始是感染，出院后我还能吃点东西，后来不能吃了。我媳妇在家从造瘘管给我打水，打不进去，一打进去就弹出来了，一打进去就弹出来。11月18号又去北京，除去路上时间，在家半个月不到。到北京说管子脱出来了，没完全脱出来，里面那层都长上了。” “就是造瘘管的蘑菇头被包埋了。可能还是做胃造瘘时食管支架损伤了胃壁，不然，蘑菇头一般不会被包埋的。还是应该先取出食管支架再做胃造瘘的。” “反正这管子没用，就做手术拆管。这管子老贵了，花1万7千块钱做的，然后又花1万5千块拆了，一点用都没有。造瘘管拆掉后，又搁食管上面放了3个支架。后来又去北京住院3次。12月24号去取出3个支架，重新换了一个带钩子的食管支架，说是防滑脱的。1月17号去，又搁那个支架下面又放一个支架。3月11号去，又要把食管支架都取出来。取出来我就不愿再放支架了。放支架不解决问题，关键是还疼，很疼。疼得就是打着止疼药都睡不着觉，疼的就是撕心裂肺那种疼。怎么说呢？就是痛不欲生的感觉。我不同意放支架，他们就给我插了两根胃管，没有空肠营养管，两根都是胃管。” “为什么查两根胃管？有什么意义？” “说一根打营养液，一根做胃肠减压。” “那刚打到胃里的营养液不就被胃肠减压给吸出来了？” “那根胃肠减压管就没用过。 ” “怎么你做的治疗我都搞不懂？” “你是医生你不懂？” “不懂。为什么胃造瘘时不先取出食管支架我不懂。为什么胃里同时放一个营养管，一根减压管我不懂。甚至你那个时候为什么要做胃肠减压我也不懂。” “所以，3月22号出院后，我说不上那治了，给我越治越严重。我老婆也说不上那治了。” “后来去哪儿治疗？” “哪儿都没去，搁北京回家后，我就放弃了。我媳妇还要找别的医院，说咱们再上别的医院看看什么的，说肯定还得有治疗的办法怎么的？我就说我不想治了。” 　　“为什么不想治了?” “搁北京，人家医生说能治好的希望不太大，因为我这个比较严重。从去年8月份治疗到今年3月份，住了几次院，除了过年的时候坚持一个多月没去医院，其它每次出院半个月左右就不行了，就得上医院。治疗半年多，越治越严重，一点希望都没有。他们医生说我这个要上外科，要动手术，去一次，说一次。还说我的狭窄是食管上半段，我还得切个肠子，然后肠子不够长，胃还得往上提，胃还得切，就是上面开一刀，下面还得开一刀，两头开刀。说就算给做完了之后，这人的一生都白扯，睡觉不能躺平，你得斜着睡，然后还伴随着口臭、恶心。这治疗还有什么意义？我不想治了，我丧失了生存的动力。” “生存的动力还是要有的。” “要是治疗看得到希望，我的动力还是够的，但是看不到希望嘛。我要是说一个人对国家没有贡献就不是好人，对一个家庭没有贡献，那就是一个废人。我就是一个废人，活着没有意义。我就是这种性格，我整天就琢磨着怎么个死法。” “你今年多少岁？” “42岁。” “这么年轻！别老想死，要想怎么活！” “天天都想死，天天都琢磨怎么个死法。” “你不是想好了要跳牡丹江吗？怎么还天天琢磨怎么个死法？” “我说的死法就是怎么安顿好后事。得把媳妇孩儿先那个照顾好了，得写封遗书什么的，就嘱咐孩子什么的，然后老娘嘱咐就几句话，我也没有什么太多的语言。我主要是寻思去银行贷点款留给媳妇孩子。” “贷款不得还吗？” “这是债务问题。我怎么也得和老婆离婚半年以后才能贷款。离婚半年后，这些债务就和他们撇清关系了。我离婚半年以后贷款，再用那贷款慢慢还利息，先还半年，然后贷款交给媳妇再自杀，不牵连媳妇和孩儿。” “你人都要死了，还搞这阴谋诡计。” “不管怎么的，我寻思国家那么大，我这点玩意也就是毛毛雨，顶天就是个十万八万的。对国家来说无所谓的。可是，我媳妇就始终不放弃我，就要给我治，死活不跟我离婚。我天天跟我媳妇干仗，骂她，气她，就想让她跟我离婚。她不离，还到处打听去哪儿给我看病。” “您娶了个好媳妇儿。” “可不是吗？要媳妇不好，我直接跳牡丹江就完事儿了，还琢磨什么贷款？” “你们结婚多久了？” “5年多了，我37岁结的婚。” “结婚有点晚哈。” “怎么说呢？我7岁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12岁的时候，我妈带着我和我哥改嫁，我哥比我大4岁。我继父也有一个儿子，和我同岁。我14岁就不上学了，那时候地也不多，生活也挺拮据的，家庭负担挺重的，上学呢还要交学费。我和我哥好像还得交公粮，我交的是议价粮，意思就是比正常交公粮得多花钱，因为我是二胎嘛。” “14岁，初中还没毕业吧?” “没有。我15岁就进厂打工，进一个碱厂造面碱。干了小半年吧，然后家里说要上北大荒种地去，我继父说那边地多，机遇大。我们都去了，就我继父的儿子没去。我哥那时候20岁，在那边干了一年就离家出走了，到现在20多年没有音讯。” “他为什么出走？” “不知道，可能是那边太苦了。” “你干了多久？” “我那边搁了7年，22岁的时候回家的。那时候涉及一个结婚的问题嘛，处对象的问题嘛。搁那边就是追求人家，人家也看不上。想找人给介绍对象呢，讲不好听的话，房子、地啥都没有，就是一个臭盲流打工的。所以说还是自己务实点，那就回家种地吧，自己家有分的地嘛。我搁北大荒那儿干了7年，回家的时候攒了能有个三四万块钱吧，那是20年前的三四万块钱。” “就你一人回家吗？” “我妈他们也跟我回去了？” “他们挣了多少钱？” “他们不挣钱，就靠我妈干点活挣点钱贴补一下家用。我继父啥也不干，就是研究种点西瓜，种点这个整点那个，到冬天赔了。种点这个赔了，整点那个赔了，年年我都得搭点钱给他们。” “你从16岁到22岁攒了三四万，20年前这钱不是个小数，你还是个孩子呢！大人不挣钱，小孩挣钱，你们家有点儿意思。” “老给人打工也不行啊。回家后，自己买个房，买个农用车种地，就是所有东西都置完了嘛，自己手里也没钱了，反正就是把家置下了嘛。种地不求人了，自己就可以种了，本来自己也会种地。种了5年地，我问我妈攒了多少钱，我说得娶媳妇儿，那时候都二十六七了，也挺想结个婚成个家的。然后一问，我妈说没挣着钱，就够年吃年用了。我寻思我这个人生就感觉特别失落。那年，继父又跟我吵架，我也离家出走了，我那时候兜里好像是有50块钱吧。” “都27岁了，不是个孩子了，吵个架就离家出走了？” “不全是吵架，主要就是感觉人生没什么希望。你算吧，27岁了，兜里一分钱没有，就是说想和朋友出去一起玩儿啥的，吃个饭都没钱。” “你去哪里了？” “牡丹江。” “在牡丹江干什么？” “流浪嘛。去找工作，没有身份证人家不用。” “你的身份证呢？” “没带。” “那回去拿呀。” “都离家出走了还回去干什么？那时候就不想回去了。” “重新办个身份证嘛。” “那时候办身份证也得回去拿户口去办。” “50块钱在牡丹江维持了几天？” “3天。” “3天后怎么办？” “就找活儿干嘛，打零工。也没有那么多零工，没钱的时候就饿两天嘛，干了活了再吃两天嘛。饿的也惨过，流落街头睡大道的时候也有过。有一次三天没吃饭，饿晕街斗。反正就这么浑浑噩噩的活着嘛，那时候也不想好了，生活也没啥希望，就搁社会上摸爬滚打。整天就是住网吧吃网吧，因为便宜，跟网吧住一宿才5块钱，你出去租房子一个月得500块钱。就这么的，流浪了两年吧，29岁，我开始学瓦匠，有一次干活碰着我表哥了，给我抓回去了。” “你都29岁了，你表哥一个人能把你抓回去？” “其实那时候也挺想回家的，做梦都想回家，搁外边流浪的日子真的不是好日子。不过，回家也只是回去看看，我也不愿意搁家种地，我说我就搁外边学瓦匠，反正也能挣口饭吃。然后，我又干7年，搁牡丹江又买房子又挣了个家。36岁的时候，我亲堂叔家的兄弟媳妇给我介绍对象，那时候我找不着媳妇嘛。我弟妹讲话了，说她有个妹妹，比我小10岁嘛，离过婚，带个孩子嘛。就这么的，我就跟我家人谈嘛，我家里人也同意。我说她能相中我就行，我说我就这条件，也不是多富有。然后我们就聊，聊来聊去这不也聊成功了。我媳妇也是看我这人太善良太老实，才选择我的，那时候追她的人好多。” “你命好！娶这么好的媳妇。没有您媳妇，你早被牡丹江的鱼吃了。” “不是没说嘛，我人生做的最伟大的一件事就是娶了我媳妇儿。” “有这么好的媳妇，为什么还要跳河呢？” “就因为我媳妇儿好，我就不能拖累她。我这病治不好，我活着没有意义，一个废人，帮不了家庭，就不能拖累家庭。” “你媳妇那么努力，你得坚持下去。” “坚持没啥用。” 　　“那为啥来我们这里？” “我不想来，是我媳妇逼我来的。我搁北京的一个病友熹瑞不是来您这儿了吗？熹瑞妈妈跟我媳妇说您这边效果好，劝我媳妇让我上你这边来。我就不想来，我就不想治疗。是我媳妇苦口婆心地劝我，再加上，我媳妇又跟我妈说了，我妈也劝我，她要不跟我妈说还好点。博洲爸爸也跟着一起劝我。” “博洲是福州人，福州那边也推荐他去北京，去你看的那家医院，但他没去，他准备去的时候，他爸打听到我们这里了。你们应该没见过吧？” “没见过。博洲爸爸在你这儿认识熹瑞妈妈，我媳妇通过熹瑞妈妈加了博洲爸爸的微信。就这么的，博洲爸爸跟熹瑞妈妈一直劝我媳妇，让我媳妇劝我。他们给我媳妇发微信，说谁谁治疗好了，谁谁又上岸了。发这资料，发那资料的。那时候我也不看微信，啥也不管。我媳妇就给我看，把我整烦了。” “您烦什么？” “烦他们合伙骗我。我搁北京，人家医生都说了，我这没有治愈的可能。北京都说不能治愈，上海也说要做结肠代食管手术，结肠代食管手术我是不做的。北京、上海、厦门都治不好，义乌怎么可能治好？我说我不相信。” “为什么不相信？熹瑞是你在北京的病友，你也不相信？” “搁北京的时候，熹瑞不是去看中医了吗？我媳妇叫我也去。去了，那个中医说嘛，我这个中医治不好，只能说给我减轻疼痛。他给我开的中药喝完了确实是有止痛的效果，但是还是疼。熹瑞看中医不也没看好吗？我能信他们吗？” “不信为什么又来了？” “他们说不信那就试一试吧。我媳妇跟这不挂上号了吗？一定要我来。我豁出去了，跟我媳妇约法三章。我说我就搁这儿治疗一年半，一年半如果要是疗效没有起色，我就放弃治疗，那时她就别拦着我，我该咋地就咋地。我媳妇说行，咱先治一年半看看。” “为啥是一年半呢？” “我出事儿到现在是一年半嘛，我听媳妇的，再给一年半时间。” “你这是给我下马威啊！我治不好你，你就跳牡丹江。我压力好大啊！” “你不要有压力。我的观念当中，对祖国没贡献的人就不是好人，我就是个对祖国没有贡献的人。国家有难伸不上手，汶川地震干瞪眼，想去没能力。我就是靠打工过着温饱型家庭生活的人，我现在也打不了工，造福不了家庭，只能拖累家庭。我就是一个废人。治疗没有起色，我活着就没有意义，我还是要死，我不怕死。北京那个护士长说过的，抗战时期，我绝对是个视死如归的共产党员。我跳河是自己想死，与你无关。” 福明的言谈举止让我相信，如果我治不好他，他就会跳牡丹江。我无意中竟承担了挽救福明生命的重任，感到肩上的担子突然特别重大！ 2024年11月12号，我给福明做第1次食管狭窄扩张手术。福明的食管狭窄的确很重，食管紧紧包裹着胃管，边上一点缝隙都没有，水泄不通，难怪他口水都咽不下去。他的食管狭窄段特别长，有18cm，创造了当时我的病人中食管狭窄段最长记录(正常成人的食管长度为25cm 左右)。 福明在北京治疗时食管穿孔过，我特别小心，这一次只给他扩到9毫米。下次要3周后再扩，怕他坚持不了那么长时间，术后继续给他插胃管。 11月31号，福明第二次住我院，他说扩张后他能咽5天口水。他的心情和上次一样，对治疗效果没报多大的希望。12月2号，我第二次给福明扩张，还是扩到9mm，还是插胃管。 12月20号晚，福明第三次入院，一进病区就笑逐颜开，见到我就高兴地大声说道： “主任，告诉您一个好消息，我这一次比上一次多咽了4天口水，能咽9天口水了。” “咽口水算什么好消息？” “哎呦，这还不是好消息？以前一口也咽不下去。我多咽了几天口水，就多睡了几天好觉。我原来一天就睡两个多小时囫囵觉，睡着都会被口水噎醒，要起来吐口水，太难受了。” “吐口水能有多难受？” “吐口水不难受，就是不睡觉难受。睡觉的时候，口水有了之后直接就给我呛醒，一呛醒就咔，就吐，吐的床上一大片。那还得洗吧，不洗那个味道很难闻。而且就是等吐醒了呢，那就会睡不着觉，这个困扰相当难受。就熬夜这个东西，太难受！我跟我媳妇说这回挺好，感觉有希望了，能治好了。” 才咽几天口水，他就那么高兴，就感觉有希望了，就觉得能治好了。我听起来都感到心酸，以前他都经历了什么？ 福明的希望逐步变成了现实，先是他完全能咽口水了，扔掉了陪伴他一年多的口水瓶子。重要的是他天天晚上都能深度睡眠，不用起来吐口水，人舒服多了，心情、性格、脾气也变好了，不和媳妇吵架了。接着他能喝牛奶，能吃稀饭。 2025年3月16号，福明提前来到医院。 “您不是24号才入院吗？怎么提前来了？”我问。 “腹痛，受不了。大概是吃了猪头肉。” “您吃肉了？” “这次回去能大口吃东西了，我非常开心，高兴的我都蹦老高。我蹦蹦哒哒的去超市，看旁边有卖熟食的，我说给我来点猪头肉尝尝。一尝，能吃下去。40多一斤，我买了14块钱的，切成片分了一天吃。吃完就腹痛得难受。” 看着福明痛苦的样子，我说：“您不会吃出胰腺炎了吧？” 一查，果然是胰腺炎。 “我那二两多肉，就能吃出胰腺炎？” “您长期未正常进食，您的消化能力很弱。突然吃了二两多肉，对您来说就算暴饮暴食了。” 福明虽然腹痛，心情却非常好。他说： “搁您这边治疗才4个月就能吃肉了，我那个开心得都不知道怎么好了。我以前天天想着怎么死，现在天天想着怎么活。完全是两种心情，我亲戚朋友看到我的状态都替我高兴。” 福明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胰腺炎康复后三个月内，福明只吃面条，喝粥，三个月后，才开戒吃肉，而且吃得很小心。 “我跟我媳妇说让她看着我点，不能多吃。” 福明的饮食完全正常，不过，为了达到长期治愈目的，他还需要定期继续巩固治疗，毕竟他的食管狭窄段太长了。福明在义乌租房住，他媳妇和小舅子都来义乌上班。福明能吃饭之后也想找点事情做，但他媳妇不让，让他专心养病。福明没事儿，就在家整天研究厨艺，乐乐呵呵地给老婆做美食。端午节到了，他第一次做粽子，特地送几个来给我品尝。我其实不喜欢吃粽子，但那两天晚饭我都吃他的粽子，他的粽子有一种特别美妙的味道。 　　福明是个健谈的人，每次入院都要跟我促膝长谈。他给我谈病情，也谈他的生活。 “你16岁去北大荒，做什么工作呢？” “我们去那边是想自己去整块地种的，但整快地吧需要挺大的资金，没有个几十万搁那儿就整不了地。然后，我就去农场给这些地主干活。” “干什么活？” “就帮人管理机械嘛，管车，开车、修车。” “有多少车？” “十来台吧。” “都是些什么车？” “农机嘛。” “有播种机、插秧机、收割机吗？” “都有。” “你都会修？” “我多少会点。就是怎么说呢？多少都能捅咕捅咕，你要说整的多精倒不会，就是有点小毛病能捅咕捅咕。” “你才十六七岁，怎么会的呢？” “学嘛。” “跟谁学？” “看说明书学呗。那买车不都有说明书嘛，我就翻着看是什么构造。” “除了修车，还干别的吗？” “还管理农田嘛。我最大的地主能有个六七十公顷地。” “怎么管理？” “就是整修塑料大棚，铲地，插秧，拔草、施肥、割水稻，割黄豆这些。” “这么多土地有多少人种？” “这得分季节。插秧呀，收割呀，这些时候人多，得有一百多个。平时就我们四五个人。到冬天粮卖完了，老板回家了，其他人也走了，就我一个人没走，我没别处去。我妈他们搁连队那儿住，我离他们好几公里，有时，我去看看他们，但我不搁他们那儿住，就搁农场看房。农场的房得有人看，房里有种子，有肥料，有农具，万一被人偷了怎么办？看房也给工资，一个冬天给个几百块钱或千把块钱。” “冬天冷吗？” “那是相当冷！那时候他们那边儿平均气温都在零下35度以下，再冷的时候都得达到零下40多度。那时候年轻抗冻，三九天，零下二三十度，穿个棉靰鞡，光膀子出去溜一圈还能回来。” “冬天，您一个人呆多久？” “差不多三个月。” “感到孤独吗？” “没觉得孤独，有事儿干。” “还种地吗？” “种不了，天太冷。” “那有什么事儿干？” “整天套野鸡去，然后抓狍子。” “狍子怎么抓？” “下套嘛。就是拿钢丝绳往地上绑那个大钢筋。” “套腿还是套头?” “那肯定套脑袋呀，关键没套上过，下了老多套没套上过。” “有人套到过狍子吗？” “有。” “套到过野鸡吗？ “野鸡套的多。少的时候一天能整个四五只，多的时候能整个二三十只。用麻袋往回装，背不动，就拿爬犁拉。” “整这么多干嘛呢？” “吃呗。” “您吃得完？” “那玩意儿没多少肉，就是大公鸡能有个4斤来沉，小母鸡的话也就一斤多沉。去了身上的毛和骨头，没多少肉，一顿能吃两三只，那时候也能吃。” “野鸡您是怎么套的？” “就搁大荒地里头，拿鱼线绑那个步步紧的扣嘛。你看那野鸡走的路，不能踩着它那个路走，得搁那个没有路的荒地里头走。然后找个地方，在它必经之路上多下几个套，密密麻麻的。就假如屋这么大的地方，就给它下几十个套，它这个不钻这个钻那个，总会钻一个套。” “您要守着吗？” “不用守。下了套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到时候再来，套到野鸡就拿走。” “不会被别人拿走吗？” “没别人，整个冬天就我一人。” “下完套您干什么呢？” “冬天到河沟里打鱼，把冰刨开，里头有鱼。搁那个泥里头能抠出泥鳅什么的，蛤蟆呀都能抠出来。春天套野鸭。套鸭子拿那个大竹弓子，竹片儿挺长的大竹弓子，三四米多长，往那个水沟里一插。那水沟春天不长那青苔嘛，它中间有一条道儿，鸭子走的。就搁里头插几个棍儿，拿那个鱼线给它别个套圈，顶上整的那个机关嘛，等鸭子一来，出发那机关后，那“咔”一套，一下子“嘣儿”，竹弓就弹起来把鸭子吊在空中。” “一个人你也没闲着。” “闲不住。外面忙活一天回来，晚上就屋里看书。那时候就想嘛，学没怎么上，就多看几本书。” “你都看什么书？” “武侠小说，现代文学，什么巴金呀、老舍呀、郭沫若呀，鲁迅呀，看他们的书，有散文，有小说。我印象深刻的是《古镜宝鉴》、《血潮》。像《红楼梦》和《西游记》那些文言文没法看，知识储备量不够，一瞅文言文脑袋都疼，不行，理解太费劲。就像人家说要想变得聪明，就看《道德经》嘛。我说那我整一本看吧，结果拿回来一个字儿也看不懂，什么“道可道，非常道”都不知道啥意思，也没有注解。我说看不了这书，太难理解了，太深奥。我也就看一些个现代文学的东西。” “你最喜欢哪个作家？” “我感觉巴金写的比较好吧，因为我感觉他描写人的心理描写的非常深刻，所以看他的书看的多，喜欢他写的有点国仇家恨的东西。像《寒夜》吧，他描述一个人的心理描述得非常形象。一个人心里是什么样，他描绘出来就非常好。我的理解能力也不强，反正就看个热闹，瞎胡看。” “书从哪儿来？” “自己买一些，还有一些是工友们带来的，走的时候不要留下的。” “农场有书卖？” “农场没有，买书得上营部或前进镇。” “这两个地方有多远？” “营部有三四十里地，前进镇坐车得坐俩小时，连部那边来的大客车，一天一两趟。 “经常去前进镇吗？” “不常去，一年去个一两次。那地方也没有啥东西卖。” “你一个人呆在那个地方有没有孤苦伶仃的感觉？” “你要说孤苦伶仃吧，倒不觉得。那时候也挺快乐的，无忧无虑嘛，干点活睡觉就完事了，想吃啥自己整点啥。那边偏僻，有点儿闭塞，信息也不是那么很通。没有电脑，没有手机，不能上网。我搁那块出来的时候，这社会上的一切事儿都特别新鲜，都没见过。像人家玩电脑，玩手机呀，搁那块儿都很少见。我出来的时候就像个傻子，就像一个原始人。就是感觉搁那边有点耽误人生。不过，那是我最快乐的时候，我很喜欢那样的人生。不说嘛，到时候有钱了就回农村整个小房，还过以前的日子。” “你不像一个只上过小学的人，你的谈吐还是很有文化的。” “就是以前看了点书嘛。” 　　“你人也蛮聪明的。” “我就是爱琢磨。我那时候学粘瓷砖，人家师傅说了，得两年才能出徒，我三个月就出徒了。我不懂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站着看，我看他们怎么做，看他们聊，过后我细品。回家睡不着觉，就慢慢琢磨，我就琢磨透了。我给第1家粘瓷砖的时候，是人家给我撵走的，因为干的不好，人家说你别干了，你不行，干不了。3个多月后，我干第2家，这期间待的三个多月，我就天天琢磨，也问认识的师傅，跟他们学。等干第2家的时候，干完一面墙，主人说挺好。等着主人一走了，“咔”，我就把瓷砖扒下来重新粘，我知道哪块儿干的不好。虽然干完一面墙，主人都说行了，但是我知道有瑕疵，必须还得把这活干好，因为得要名，人家说人过留名，雁过留声嘛，是吧？就这么地，半夜把瓷砖扒下来，熬夜，一宿不睡觉，给人粘上，达到自己的要求。第2天早上，这还没吃早饭呢，熬了一夜了，饿的五脊六兽的，主人又来了，问你吃饭了吗？咋整？不能说还没吃饭。那主人搁这陪着，得接着干，饿着肚子又坚持到中午。我天天这么干，如果有毛病就是扒，就是这么反反复复粘了，反反复复扒。我7天7夜没怎么睡觉，困了就打个盹，起来接着干，其实，也就为了把活干好。从那以后，就是这么把自己锻炼干出来了。我就是这种性格，就是始终是爱观察学习。我继父讲，洗脸盆打猛子，得知道那个深浅。你得知道你什么样，你得知道你处什么事儿，你站在什么一个角度，你得知道自己的深浅，你别没深拉浅的。你看，我搁北大荒干7年，我回去就挣个家。干了几年瓦匠，又在牡丹江挣了个家。” “瓦匠干得那么好，怎么跑上海洗空调去了？” “39岁那年，给人干活吧，从高的地方掉下来了。也没多高，就是一人来高这样吧，不到两米，一米六七那样，反正也没摔坏，也没咋地儿的。那时候还传出来有个瓦匠粘墙砖，砖掉下来把人砸死了。我媳妇说这也挺危险的，说别干了，咱们干点别的吧。也赶上我那年腰间盘突出，老腰疼，疼的弯不下腰，弯下腰直不起来。就这么的，就没干了。我说那就干点儿轻巧活儿吧。刚开始来南京找活儿，然后听说一个月4000来块钱儿也没啥意思。别人又介绍说上海那边疫情招消杀人员，之后就上那边去干消杀了。后来，疫情结束没活儿了，人又介绍清洗空调。你看，我是2023年5月份开始学的，才干了一个多月，然后到6月12号就出事儿了，差点要了我的命。要不是遇到你，我是真不想活了。我1982年8月份出生的，7岁丧父，14岁辍学，15岁进厂打工，16岁去北大荒种地，22岁回家，27岁没有积蓄，29岁做瓦匠，37岁才娶媳妇，41岁食管烧伤。这就是我的人生，命运多舛，去日苦多！”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我也这么想的。等我好了，出国干几年，挣点钱，然后就退休，回到农村享福去。” “到时候我跟你去，我去过镜泊湖，我喜欢那地方。我们一起套野鸡去。” “你也喜欢套野鸡？” “小时候也想套野鸡，不过没套到过，倒是套到过斑鸠。” “那行，我们到农村整个房，一起套野鸡。不过，现在野鸡比以前少多了。” 　　随着福明的病情进一步稳定，他开始边治疗边找些事情干。应朋友的邀请，抽空回去干了一段时间的瓦匠，感觉体力明显和以前不一样。一是40多岁的人了，体力自然比不了30来岁的时候。另外前期的营养不良对他的体力消耗很大，还没有完全恢复。为了治疗方便，他就地找了比较灵活的工作。送外卖。住院期间，他有时还偷偷接单溜出去。 2026年5月15日，福明通过别人向我求助，说他在上海陷入传销组织，让我给他发信息通知他来医院手术。为他能及时脱离传销组织，我立马就给他发手术通知。实际上，福明5月4号才出院，要5月23日才再次入院。17号上午，福明说他安全回家了。 福明再入院的时候对我说：“嗨，什么事儿都能碰到！” “你才出院没几天，怎么就进传销组织了呢？” “我媳妇儿她亲戚说他那边包的工程，说他忙不过来，让我帮他干几天。我说我没时间呐，我隔20来天就得做次手术，我说连住院带出院，闲着的时间顶天就10多天。他说没事，多长时间都行，先来一个礼拜。他说把工钱先打给我，就给我打了2000块钱。我寻思能帮亲戚又能挣钱，时间又不长，不耽误治疗，挺好！那我就去呗。我去了，一看是传销组织，我就想走，他们不让，我就向你求救了。” “你一看怎么就知道是传销？” “我以前接触过传销，接触过3次。那时候传销很疯狂，有个地方，一个城市有半城人都在搞传销。但我以前都没进去过，就这次进去了？” “这次进去呆了几天？” “7天。” “这7天都干啥呢？” “在里边上课嘛，一天4节课，上午两节下午两节。” “上课内容是什么？” “讲中国梦，具体说这个中国梦叫做'阳光工程1040'。” “听起来满高大上的。” “那都是人精，讲的都是历代领导人发展经济的讲话精神。课堂内外搁的都是历届领导人的照片和讲话内容。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哪个场合搁那么多领导人的照片和讲话精神。” 福明把他们讲课的内容大致给我讲了一下。 “他们这不是歪曲领导人的讲话精神吗？” “是的，就是打着中国梦的旗号洗脑。开头说怎么实现中国梦？说中国自从加入WTO，就和世界经济连在一起了嘛，中国可以去外国做生意，外国也可以做在中国做生意。1998年一个领导人就引进这个商业模式叫连锁传销嘛。现在，为了实现中国梦，2030年之前嘛，就是2到3年之间，中国60%的人要达到中产阶级嘛。什么叫中产阶级呢，就是资产达到1000万元以上。这就是'阳光工程1040'，就是2到3年内赚到1040万。又叫自由连锁经营业，哈哈……什么叫自由连锁经营业呢？就是三个制度：责任制、晋级制、出局制。具体怎么做呢？你进去交3800元入股。你要往上晋级呢，就交21份，就是79800元，就达到主任级别，还想晋级呢，就发展3个下线，每个下线也是21份，等这3个下线都是主任了，这就升为经理了。反正就是你发展下线，下线再发展下线，这么发展下去，你累计发展了600份，就给你分红，每个月给你9万到99万，2到3年内发够1040万就不发了。” “你上次说，等你治好了，就出国去干瓦匠，一年能挣钱20万，干几年，把这些年看病的亏空补起来，再挣个100万，就退休。现在，不用出国干苦力，有两三年就能挣1040万的机会，你咋不要呢？” “这钱不能挣。传销是非法的，不能搞。” “你不简单，头脑很清醒。” “我在里头天天被洗脑。我是白天被洗脑，晚上反洗脑。” “传销确实是非法的，国家是打击的。” “他们说的是某个领导人提出的16字方针：允许存在，严格管理。低调宣传，限制发展。” “领导人真讲过这样的话？” “我问豆包，豆包说这是虚假宣传。” “传销不创造任何社会价值，只是所谓的上线赚下线的钱，和诈骗差不多。一个人进去要交21份股份，就是79800元，然后要发展下线，要发展到600份才能分红，发展不了600份呢？不就血本无归了吗？所谓发展下线，不就是把人骗进去吗？别人骗你进去，你又骗人进去。不骗人进去，怎么凑够600份呢？进传销组织的人不都是被骗进去的吗？你媳妇儿那亲戚不就是骗你的吗？说他包了工程，让你去帮忙，说多长时间都行。他如果告诉你是传销，你会去吗？去了怎么不让你出来？” “就是，你不让我来手术他们就不放我出来。” “我写你故事的时候能把这段写进去吗？” “这个就别写了，有点丢人。” “一点不丢人。我想写，一，这事儿能体现出你是个清醒的人，有智慧的人。不见钱眼开，不唯利是图，宁愿卖苦力挣钱，也不做非法传销。二，让别人能认识到传销的危害，别陷进去。” “那你就写吧。” “你媳妇儿离婚有孩子这事儿我可以写吗？” “你要写的话可以随便写。” “回去征求一下你媳妇的意见。” “她应该没意见。” “你不能代表她表态。” “我不敢说代表我媳妇，我敢说我媳妇是不会反对的，如果要是由你来写，她不会反对，这是真的。” “不能因为是我写才同意，不要考虑我给你看病的因素，要她内心的真实想法。我当然也可以不写你们的婚姻，至少可以不写她离过婚，有孩子这事儿。不过，不写有点可惜，你们的婚姻是一段人间佳话。你们的婚姻或许有美中不足，比如你年纪大，比如她有孩子，但你们过得很幸福，遭遇危难也不离不弃。婚姻的真谛究竟是什么？你们的故事或许是一种诠释。我觉得把你们的婚姻写下来，或许会令人思考，使人深受启发。不过，我能不能写，要征求你媳妇的意见。” 福明再次入院时说： “我问过我媳妇了，她说你怎么写都可以。我就说嘛，她肯定会同意的。” “你们襟怀坦荡，不掖不藏。也许这就是你们幸福的密码。” “我们就这么个性格。” 福明吃饭完全正常了，扩张也结束了。我劝他暂时不要出国，先观察半年看看，免得出国后有什么问题不方便治疗。 福明当初给自己一年半时间，看治疗有没有起色，没起色就要跳牡丹江。现在，福明来我们这里治疗的时间去掉中间休息的几个月，正好是一年半。通过一年半的治疗，他不是有起色，而是治愈了。他跟媳妇的约法三章成了一张废纸，他的阴谋彻底破产了。跟媳妇离婚那是不可能的了，想都不敢想了。贷款留笔钱给媳妇孩子的诡计也流产了，跳牡丹江的“英雄壮举”也化为泡影了。总之，他精心策划的死亡计划被我彻底粉碎了。 福明给我讲述的故事还有很多，那是体外话了。我建议他把自己的故事写出来，他跌宕起伏的生活，是最好的故事素材。 福明有自己的中国梦，他想通过自己的手艺挣钱，实现百万梦想，然后，回农村过清闲幽静而又无忧无虑的生活。他说他最快乐的日子是在北大荒的那几年，他退休后，要重新过那样的日子。我跟福明说，等他回去时，我跟他一起去过那种套野鸡，捉泥鳅的日子。我真有那种想法，一是我也向往回归自然的生活。二是我觉得福明这个人踏实，可靠，有趣，与他相伴，肯定快乐无穷。 愿福明早日实现自己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