镊下父女情

留美坐家

“你的眉夹呢？”清晨，我正在洗漱，先生突然冒出一句。“在化妆包里。”“帮我拿一下。”

看着先生捏着眉夹，对着镜子，一点点夹脸上汗毛的样子，往事倏然涌上心头，想起从前我帮父亲拔胡茬的场景。

那时候父亲还不到四十岁，已经微微发福了，可在年少的我眼里，依旧英俊挺拔。他有个特别的习惯，隔个个把月，就要翻出我们四川人家家户户都有的一件标配——就是做回锅肉、红烧猪蹄时，专门用来夹猪毛的那种平口镊子。他拿来拔脸上新冒出来的小胡茬。

有一回，我看见他捏着夹子，脑袋对着镜子车来车去，呲牙咧嘴，忍不住好奇问道：“爸爸，你啷个不在刮胡子的时候一起刮呢？这样一根一根地捻，好麻烦哦！”

父亲眼睛盯着桌上椭圆形的镜子，歪着脖子，摆手道：“脸上的汗毛刮不得哟，越刮越粗，越刮越多，长成大络儿胡就麻烦了。”我半信半疑，凑过去扒拉他的脸，脸上确实有几根毛桩桩，摸起扎手。

“你来帮我拔嘛，我眼睛都瞟痛了。”父亲笑着说。

我爽快应下：“要得！”心里暗自窃喜，正好！从小到大，每次抱着我时，他总爱故意拿胡茬杵我的脸，扎得生疼，越躲，他抱得越紧。

终于可逮住机会“报仇”了。

父亲要拔胡茬前，会在蜂窝煤炉子上烧上一壶开水，然后在盆里加一瓢冷水，兑到七八十度，冒着热气，温度高得我根本不敢伸手。

“可以了，把帕子递给我。”

他把毛巾浸入滚烫的洗脸盆里，很快捞出来，绞得半干，对折，迅速敷在脸上。

“把胡茬闷软，毛孔打开，拔起来才不痛。”

热毛巾捂上好一阵，有时还要再热敷一遍，他才取下毛巾，侧过头对我说：“好了，小心点哈，莫夹到老汉的肉了。”他说两个哥哥毛手毛脚的，不让他倆碰这张“老虎”的脸——老爸属虎。

“放心！我办事你放心！”

为了看清楚脸颊的两侧，我身子一会儿挪向左边，一会儿挪向右边，还指挥他鼓起腮帮，绷紧面部，这时的“老虎”格外老实听话。我站在他两腿中间，有时候干脆就坐到他腿上，手指腹在他脸上来回摩挲，仔细搜寻冒头的黑色胡茬，一只手成剪刀状把皮肤按平展，让毛茬完整露出来，另一只手握紧镊子，快准狠，连着白色的毛囊一并拽出来。

刚学拔的时候，我手法生疏，镊子刀口锋利，时不时把胡茬切断，残根留在皮肤里，摸上去就像粗糙的砂纸般刺扎扎的。

这时父亲会皱着眉，啧地一声：“哎呀，啷个又整断噢。”说罢，抓起我的手在他脸上上下划：“你摸嘛，留个桩桩，摸起好不舒服嘛！”

“嘿嘿，对不起，都怪夹子太锋利了。”我不好意思地辩解道。

反复操练后，我终于轻车熟路，一夹一个准，连根拔起，哪怕跟皮肤齐平都能夹住，再也不会断毛留茬。

我把拔下的胡茬一一摆在毛巾上（八十年代那时纸巾还算奢侈），看着毛巾上越堆越多的战绩，成就感满满。

我喜欢老爸出差回家久未打理的样子，喜欢夹子夹住细毛拔出来的那个手感：先是有点阻滞，手上稍稍用力，把握好力度，接下来便是一阵丝滑。如果拔得勤，就不过瘾，忙活半天，顶多也就十来根。拔完我还意犹未尽，手指头又在他肉肉的脸颊上来回巡查，看有没有漏网之鱼，但凡摸起来不够平滑的地方，便再来一下。

父亲这时往往会偏头躲开我的手，“可以了，可以了，莫再找了，你又想扭我，不要以为我不晓得。”每回拔完，我总要趁机偷袭一下，这一拧，便是咱们父女俩独有的结束信号。

这般亲密无间的日子没过两年。随着我身体发育得越来越明显，受“女大避父”的观念影响，我再也没有摸过父亲的脸，也不再坐在他腿上。不过，出门逛街我依旧爱挽着他的胳膊，有时他会故意甩开，开玩笑说“男女授受不亲”，我偏要挽着不放手。我参加工作后，竟还有人跟母亲告状，说看见你家那位和一个年轻女娃儿手挽手逛街。

岁月匆匆流转，父女间那份毫无隔阂的亲昵早已成为历史，可那些依偎在父亲膝头的温馨时光，仍难以忘怀，时时萦绕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