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报存韵，硬笔千秋——二十世纪全国硬笔书法家展览作品欣赏

谢凤祥

这张2001年4月10日的《青少年书法报》，纸页边缘磨出的毛边，油墨沉淀了二十余年的淡香裹着旧时光的温度漫上来——第四版整版铺开的《二十世纪全国硬笔书法家展览作品选》，不是一场普通的作品陈列，更像是为整个二十世纪硬笔书法发展收束的一份深情注脚。在很多人的印象里，硬笔书法仿佛只是近几十年才兴起的“小众爱好”，可当你顺着这一整版的作品慢慢读下去，才会惊觉这短短百余年里，无数书人握着钢笔、铅笔甚至自制的硬毫笔，把毛笔书法里沉淀了千年的气韵，悄悄搬进了窄窄的纸面格子里，写出了独属于这个时代的笔墨风景。

二十世纪是硬笔书法从萌芽走向蓬勃的一百年。早年钢笔传入国内，最初只被当作日常书写的实用工具，没人想到它能脱离“写字”的实用属性，成长为一门独立的艺术门类。一代代书人摸着石头过河，有人把碑帖的功底悄悄揉进笔尖，有人从行草的章法里摸索硬笔的表现力，还有人在窄小的练习本格子里，把篆隶的古意磨得温润鲜活。等到世纪之交回过头梳理来路，把散落在大江南北的代表性作品收拢到同一张报纸上，摆在读者面前的早已不是零散的字迹，而是一整条清晰的、热气腾腾的硬笔书法发展脉络。

山西：武磊

这一版选刊的作品最动人的地方，是完全没有把硬笔书法困在“工整写字”的窄胡同里。你看徐新文的大草，笔势顺着纸面奔涌而出，完全把硬笔笔尖的弹性用到了极致，提按转折之间带着怀素草书的酣畅，明明是硬挺的钢笔尖，却写出了毛笔长锋缠连带出的飞白意趣，落笔的轻重变化把诗词里的沉郁疏狂全托了出来，读的时候视线顺着字行走，仿佛能看见书写者握笔时腕底生风的样子。王亚雷的行草录主席诗句，笔力沉厚，结体开张，把“钟山风雨起苍黄”的磅礴气完全托住了，硬笔的细线条里藏着千钧力道，没有一丝飘浮的轻佻感。

江西：徐新文，江苏：王亚雷

顺着版面往下看，不同地域的书家各有各的性情，也各有各的传承来路。江苏的曹春华写行楷小字，把晋人小楷的清雅气揉进了硬笔线条里，杂花狼藉占春余的诗句，配着清瘦舒展的字迹，字里行间全是江南春雨似的温润，连字与字之间的留白都透着透气的舒朗。广东的黄品功写周邦彦的词，行书牵丝连带自然流畅，没有刻意炫技的花哨，把柳阴春绪、京华倦客的怅惘情绪藏进了行笔的快慢里，读着字就像跟着词句慢慢沉进了宋人词里的闲愁。黑龙江的赵锦才抄录学书感悟，行笔爽利干脆，字里行间全是东北人特有的敞亮劲儿，把学书路上“进而后知其难”的真切体会，落得扎实又通透。

江苏：曹春华，广东：黄品功，黑龙江：赵锦才，

除了行草行楷的风流恣肆，整版里的正书作品更是藏着令人惊喜的功底。陈部抄录欧阳询的《用笔论》，一路行笔稳如行舟，点画一丝不苟却又丝毫不僵板，把欧楷的险劲藏进了硬笔的线条里，几百字写下来气息连贯，足见平日临池的功力。庄志民写李白的《将进酒》，硬笔行楷的线条爽健利落，“天生我材必有用”的豪纵之气从字里行间漫出来，看得人胸中豪气顿生。王大罄抄录菜根谭的语句，字里行间全是冲淡平和的静气，把闲中冷眼、闹里抽身的处世况味，写得妥帖又温润。

黑龙江：陈部，福建：庄志民，辽宁：王大罄

最叫人眼前一亮的，还有篆隶作品里藏着的古意新写。王琼瑶写的篆书，线条匀净如玉箸，把铁线篆的秀挺舒展全展现了出来，每一笔的起收转折都稳当妥帖，硬笔尖写出了柔婉又刚劲的金石气，完全打破了很多人“硬笔写不了篆书”的刻板印象。胡明华的隶书柳宗元《钴鉧潭记》，在方格里把汉隶的朴拙厚重一笔一笔磨了出来，横画的波磔从容不迫，没有丝毫刻意描摹的匠气，把古碑里的苍茫感用硬笔的线条重新诠释了出来。

浙江：王琼瑶 江苏：胡明华

这些来自天南海北的书家，有人深耕传统碑帖几十年，有人带着自己的性情摸索出了独有的书写面貌，他们手里握着的不是什么名贵的湖笔徽墨，就是最普通的硬笔，却凭着对书法的热爱，把千年传承的笔墨意趣，搬进了日常可及的方寸纸面里。放在世纪之交的节点上回望，这些作品不是某一个人的孤芳自赏，是整整几代硬笔书人共同趟出来的道路：他们没有因为硬笔的“实用出身”就放低对艺术的要求，也没有一味照搬毛笔书法的章法套路，反而顺着硬笔的特性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辽宁：陈墨

现在再翻回这张二十多年前的旧报纸，看着版面上还印着纪念雷锋诞辰60周年全国书画大赛的征稿启事，旧时光的烟火气一下子就涌到了眼前。当年捧着这张报纸读的少年书法爱好者，如今大多也成了书坛的中坚力量。这份跨越百年的硬笔书法展览选刊，从来不是躺在旧报纸里的死文字，它是一条无声的河，把二十世纪书人对硬笔书法的探索、热爱与坚守，一直流到了我们面前。你我此刻握着钢笔在纸上落下的每一笔，其实都在悄悄接着这份跨越百年的墨香余温。

江苏：薛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