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长为何巡逻也上瘾

王吉友

班长为何巡逻也上瘾

王吉友

近些年来，中印边境对峙的消息时常牵动人心。无论是早年洞朗地区的摩擦，还是中印在加勒万河谷地区发生激烈肢体冲突，每一次边境动态，都让我这个戍边半生的老兵心头震颤。风雪边关、国境山脊、戍边岁月，一幕幕尘封的往事随之翻涌而出，重回那段驻守塔克逊、踏雪守疆的滚烫时光。

世人皆知烟酒成瘾、博弈成瘾，却极少有人懂得，雪域边防的巡逻，也能让人深深上瘾，成瘾到舍不得告别，舍不得这片苦寒的雪山国土。

1991年底入伍的城镇兵小李，初到塔克逊边防连队，满怀着少年热血与对边关的无限憧憬。经过数月新兵集训，他终于踏上了海拔五千米的雪域高原，满心期待亲眼见证课本与电视里庄严神圣的国境线。

初遇巡逻，一切都是新鲜的。第一次踏雪巡边，小李步履轻快、兴致盎然，眼底满是好奇与敬畏。可真正站在海拔五千多米的国境山脊，所有幻想瞬间被刺骨的现实击碎。

中印边境存在争议的领土面积高达12.5万平方公里，两国国境线一直没有划定。所以在传统分界线上，放眼望去，没有巍峨壮阔的界碑，没有规整肃穆的铁丝网，目之所及，唯有连绵无尽的荒山秃岭、终年不化的皑皑白雪。狂风裹挟着碎雪呼啸肆虐，稀薄的空气死死压在胸腔，高寒缺氧、荒无人烟，天地间只剩刺骨的荒芜与孤寂。

他学着老兵的样子，对着印方方向撒下一泡尿，听着班长打趣“你的尿已经踏出了国门”，可他丝毫没有踏出国境的神圣感。翻山越岭的疲惫灌满四肢，每走一步都沉重无比，双腿如同灌满铅块，胸口憋闷气短，头晕目眩，只剩下无尽的累。

第二次巡逻，小李已然满心抗拒。刺骨寒风、漫天冰雪、高原缺氧，一次次磨掉了他最初的热血。十余公里的雪地徒步，积雪没过脚踝，寒风穿透军装，双脚冻得麻木肿胀，雪地强烈的紫外线刺得双眼通红肿痛，灼烧般的痛感持续数日。

一趟巡逻下来，身心俱疲的小李彻底泄了气，在心底暗暗发誓，再也不受这份无边无际的苦寒之罪。

从那以后，原本鲜活的新兵彻底变了模样。他开始耍小聪明、找借口装病，一次次推脱巡逻任务，想方设法逃避风雪巡边的苦累。在他的认知里，边防服役不过是熬日子，混满三年兵役，退伍返乡安置工作，便是万事大吉。

为了印证自己的想法没错，小李悄悄询问同批入伍的战友，问及巡逻感受，所有人的回答如出一辙：“累，除了累，还是累！”

战友的共鸣，让小李愈发笃定自己的选择，甚至暗自庆幸自己机灵，不用白白遭这份罪。

连队里，与小李的懈怠截然相反的，是即将退伍的和班长。

和班长是云南少数民族老兵，入伍四年，军事素质拔尖、作风硬朗踏实。他早早入了党，连续两年荣立三等功，是连队人人认可的优秀老兵。

可在当年的边防部队，超期服役老兵几乎没有提干、转志愿兵的机会，退伍返乡早已是定局。更何况，凭借少数民族优待政策，他退伍返乡便能安稳安置，根本无需再靠吃苦立功博取任何前途。

彼时的和班长，距离退伍仅剩一个多月。所有人都以为，熬过最后几十天，他便能告别雪域苦寒，平安返乡、安稳度日。

谁也没有想到，这位满身荣誉、即将退伍的老兵，竟一次次主动找到王连长，反复恳请：让我再巡逻一次，走完最后一趟国境线。

这件事，让小李百思不得其解。

四年戍边，和班长踏遍了塔克逊、达吉山口的每一寸雪域边防。老兵们常说，和班长曾在冰川巡逻时失足滚落，险些葬身雪域，捡回一条性命。九死一生的凶险、常年累月的苦寒，难道还没有受够？

别人避之不及的巡逻苦役，别人唯恐躲开的风雪险境，为何即将退伍的老兵，偏偏主动请缨、执念不舍？

是高原缺氧冻坏了脑子？还是刻意装样子、争表现，故意做给新兵看？

满心疑惑的小李，悄悄向连队老兵打探缘由。老兵闻言淡然一笑，说了一段意味深长的话：“不会抽烟的人，第一次抽只会觉得呛；不会喝酒的人，第一次喝只会觉得辣。世间所有坚守，都是先苦后甜。唯有真正沉下心、扎进风雪、守过国境的人，才能品出巡逻独有的滚烫滋味。”

小李只当老兵是故作高深、糊弄新兵，心里愈发不服：自找苦吃，怎么可能上瘾？

为了解开心底所有疑惑，也为了亲眼看看班长口中的“滋味”，一向逃避巡逻的小李，破天荒主动找到王连长，申请跟随和班长，参与一次达吉山口巡逻。

王连长又惊又喜，只觉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当即应允了他的请求。

那一日，风雪初歇，天光微凉，巡逻队向着险峻的达吉山口进发。

一路踏雪前行，群山静默，冰川巍峨，苍茫雪域荒芜辽阔。行进途中，和班长放缓脚步，轻声给小李讲起了这片山口尘封的血色往事。

1965年12月12日，30余名印军非法越境，越过达吉山口我方境内五百米肆意挑衅，残忍杀害我四连连长李文荣。面对外敌入侵，我边防官兵挺身而出、被迫还击，当场击毙印军六人、击伤两人，残余敌军狼狈逃窜出境。此战之后，嚣张的外敌方才有所收敛，边境暂得安宁。

“这片雪土，浸染过烈士的鲜血。”和班长望着连绵雪山，目光肃穆而深情，“一代代边防兵踏过这里，不是为了风光，是为了守住先烈用命换来的国土。每一寸国境线，都容不得半点侵犯。”

小李静静听着，心底第一次泛起一丝微弱的震颤。

谁也未曾料到，这趟寻常的退伍前巡逻，竟遇上了突发对峙。

巡逻行至国境山脊，我方与印军巡逻分队不期而遇。

急促的口令瞬间划破雪域寂静：“占领有利地形，全员做好战斗准备！”

刹那间，所有人迅速卧倒、持枪戒备。凛冽寒风中，两军隔空对峙，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一触即发。

新兵小李紧紧趴在和班长身侧，心脏狂跳、手足僵硬，全然没了往日逃避偷懒的散漫，只剩下无尽的紧张与惶恐。

双方严守边境底线，无人越界、无人挑衅，整整对峙了二十分钟。最终，印军分队率先撤离山口，紧张的边境局势缓缓平复。

危机散去，和班长低声对惊魂未定的小李说道：“我守边四年，两军正面相遇对峙，这是第二次。国境巡逻，变数万千，时间、路线稍有重合，便会狭路相逢。边境无小事，越是高寒险地，越藏着无形的凶险。我们戍边人，守的是国土，遵的是纪律，遇事必须有理、有据、有利、有节，寸土不让、寸步不亏。”

对峙结束，巡逻队伍重整队形，继续沿着国境线踏雪前行。

海拔五千五百米的雪域高原，天气瞬息万变。方才尚且安稳的天光，转瞬乌云翻滚、狂风骤起，凛冽狂风裹挟着碎雪席卷山野，阴沉的天幕压在雪山之巅，尽显边关苍茫凶险。

风雪之中，即将退伍的和班长，身姿愈发挺拔坚毅。他肩挎冲锋枪、腰挂沉甸甸的子弹袋，脚步铿锵有力，眼神明亮滚烫，全然看不出半点疲惫，反倒越走越精神。

小李紧随其后，心底的疑惑再次翻涌，终于忍不住轻声追问：“班长，你马上就要退伍返乡，熬完最后几天就能安稳回家，何必还要自找苦吃、执着巡逻？”

闻言，和班长侧过头，深深看了小李一眼，眼神淡然却满是赤诚：“你觉得巡逻是受罪？可我从来都不这么想。”

他抬眸望向翻涌的流云、巍峨的冰川，望向脚下绵延万里的国境雪线：“你看这漫天风云，翻卷奔涌，难道没有让你心潮澎湃？你看这万古冰川、皑皑雪山，巍峨壮阔，难道没有征服天地的豪情？你再看看这国境雪地上，一代代戍边兵留下的串串脚印，深深浅浅、绵延不绝，这难道不是军人最大的荣耀与自豪？”

“登山健儿攀登珠峰，历尽千难万险，累吗？极累！苦吗？极苦！可他们为何义无反顾、一次次向着顶峰冲锋？因为那里有信仰、有热爱、有别人不懂的荣光！”

小李听后，依旧带着几分年少的执拗，低声辩驳：“这些都是人人会说的大道理。”

“这不是大道理，是戍边人的真心话！”和班长语气坚定，字字铿锵，“你身体穿上了军装，可你的心，还没有真正入伍。”

“真正的边防军人，从不会把守疆巡逻当成苦役。我们把使命刻进心底，把风雪巡边当成守护、当成担当。征服每一座雪山、踏过每一条冰川、守住每一寸国土，这份成就感、自豪感，是世间任何安逸都换不来的。四年戍边，我每一次巡逻，都有新的感悟。只要双脚踏在祖国的国境线上，我的心底就滚烫激荡、无比光荣。”

和风掠过雪山，句句箴言落在小李心底。

1. 那一刻，高原的缺氧仿佛消散了，双腿的疲惫仿佛褪去了，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懈怠、抱怨与浮躁，一点点被清扫殆尽。

他抬眸望向辽阔苍穹，一只雄鹰振翅翱翔，穿越风雪、傲视群山，盘旋在苍茫的喜马拉雅雪山之上，坚毅、勇敢、无畏。小李望着雄鹰，心底忽然生出无限向往，他多想化身这雪域雄鹰，扎根边关、守护山河。

前路风雪漫漫，即将告别军营的和班长，目光眷恋地拂过眼前的一草一木、一山一雪，眼底藏着不舍与深情，轻声叹道：“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

“我马上就要脱下军装、告别边关了。这是我最后一次巡逻，最后一次亲吻这片雪域国土。四年戍边，一千多个日夜风雪坚守，我早已和这片山河血肉相连。”

“不是所有人，都能有机会驻守雪域边关、为国戍边。我此生最大的荣幸，就是穿上这身绿军装，为祖国守过山河、站过岗、巡过疆。”

“等多年以后，我褪去军装、回归平凡，我可以骄傲地告诉子孙后代，我曾扎根雪域高原，曾守护祖国边境山河，我的青春，献给了最滚烫的家国信仰。这份荣光，足以让我自豪一生、荣耀一生。”

风雪落肩，初心觉醒。

这一趟最后的巡边之旅，彻底唤醒了年少懵懂的新兵小李。

他终于读懂了老兵口中的“巡逻上瘾”。

所谓上瘾，从不是贪恋风雪苦寒，不是痴迷徒步跋涉，而是扎根山河的热爱、戍边为国的信仰、刻入骨髓的家国情怀。

自此之后，曾经逃避懈怠的小李彻底蜕变。每一次巡逻任务，他都主动请缨、冲锋在前，不畏风雪、不惧高寒。

日复一日踏雪巡疆，他终于慢慢读懂：所谓老兵的执念与上瘾，是深爱这片山河的赤诚，是一身军装一生担当的坚守，是戍边军人独有的、滚烫纯粹的家国荣光。

2020年5月14日写于渭南

2026年10月10日改于铜川

作者简介：

王吉友：1963年2月生，陕西蒲城人，大学文化程度，渭南市作家协会会员。曾在西藏部队服役19年，少校军衔，1998年复员军官。从事记者工作23年，现已退休。1984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数百篇散文、小说作品刊发报纸、杂志，出版有散文集《留着雪渍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