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濠遗径，豪居流芳——肇庆端州豪居路人文漫记

蛮汉

　　西江浩荡东流，肇庆府城依偎千年宋城墙，历经无数春秋。城墙东侧，一条幽深老街藏于老城街巷之间，便是豪居路。今日漫步于此，青砖老宅错落相连，弧形拱窗、复古花阶砖静静沐浴日光，一座座中西合璧的民国洋楼，封存着一段段尘封往事。很少有人知晓，这片昔日豪门云集的街区，原本是明代东城门外的护城濠沟。数百年光阴流转，自水岸堤畔的朴素村落，慢慢演变为民国西江名流聚居之地，更是深藏着珍贵的红色印记。豪居路的变迁，浓缩了肇庆近代百年沧桑，军政人物、西江商贾、革命志士的命运在此相逢，留下厚重悠远的人文篇章。

明洪武二年，肇庆府城修建完毕，东城门外开挖护城濠，作为城池的防御屏障。濠水绕城流淌，守护府城安稳。清代嘉庆年间，濠沟两岸陆续有民众定居，依堤搭建屋舍，渐渐形成聚落，得名“濠基里”。地名直白道出此地原本是护城河堤岸。彼时濠基里只是城外寻常村落，并无华贵宅邸，当地百姓依靠农耕、西江摆渡、售卖山货谋生，日子平淡安宁。

步入民国，城市开启近代化变革。1929年，肇庆实施市政改造工程，东城门外废弃的护城濠被填平，开辟出新的街道。地块紧邻府城，水陆交通便捷，迅速成为城中炙手可热的地段。一众军政人士、港澳富商纷纷购置地皮，兴建私家宅院。旧日濠堤，一跃成为上流阶层安居之所。人们取谐音，将“濠基”雅化为“豪居”，寓意名流富豪聚居，豪居路就此定名。短短数年，街道两侧矗立起成片青砖洋楼，建筑融合岭南传统民居与西洋风格，罗马柱、拱窗、进口花阶砖悉数可见，足见当年屋主雄厚的财力。豪居路成为民国肇庆知名的富人街区，素有城内官衙林立，城外豪居聚贤才之说。

短短数百米街巷，留存三座著名宅院：韬园、蒙友恭堂，还有隐于七巷深处的黄航普故居。三位主人林烈、蒙伯良、黄航普，分别代表民国西江区域的军人、外贸商人、政商乡绅三大群体，跌宕的人生际遇，为老街镌刻下不同印记。

豪居路48号韬园，屋主林烈，字捷之，高要人，粤军中将。1886年生于高要，青年时期加入同盟会，投身辛亥革命。后就读保定陆军军官学校，毕业后留校任教，余汉谋、张发奎等粤军将领都曾师从于他。粤桂战事期间，林烈率军转战西江，升任第十一师中将师长。陈炯明落败之后，他辞去军职，回归肇庆，在刚刚建成的豪居路修建四层青砖宅院韬园。院内清幽静谧，门楣石刻“韬园”二字，民间相传为康有为手笔。只是该说法仅流传于街坊口述，并无史料佐证，却为宅院平添几分传奇色彩。

林烈半生戎马，最为后人称道的，便是危难之际坚守民族大义。1944年肇庆沦陷，日军数次到访韬园，以高官厚禄劝其出任伪职，遭到林烈断然回绝。为保全文物，他冒险将包公祠珍贵藏品转移至禄步深山妥善藏匿，随后携家人避居于禄步黄田坑村。深山生活艰苦，长期流离让他忧愤成疾，同年于乡间离世。虽然其早年的政治立场历来存有争议，但国难当头宁折不弯，竭力守护地方古迹，这份风骨，被肇庆文史资料长久记载。林烈育有一子一女，长子林达君担任工程师，后来迁居台湾；女儿林寿珍学医，长期在东北行医，1985年曾回到肇庆寻访韬园旧居。如今直系后人大多定居外地，宅院主体建筑完好留存。

豪居路67号蒙友恭堂，当地人称“绿瓦桁”，主人蒙伯良，常年往返肇庆与香港经商。他依托西江黄金水道创业，收购高要、广宁、德庆的松香、桂皮、柴炭等土特产，运往香港销往南洋，再运回五金、建材、日用洋货，分销西江沿线墟镇。与余汉谋的姐姐余淑娴成婚，成为他事业重要助力。仰仗粤系家族的人脉，航运途中诸多阻碍得以化解，生意版图持续拓展。事业鼎盛之时，蒙伯良斥资营建蒙友恭堂，三层楼宇铺设海外运回的绿琉璃瓦，装饰精巧雅致。堂号取兄友弟恭之意，期许家族和睦、基业绵长。

抗日战争爆发，西江航运通道封锁，进出口生意遭受重创。1944年肇庆陷落，这座豪宅被日军征用，作为城区司令部。雅致的私家厅堂，沦为侵略者办公之地。蒙伯良全家留守肇庆，依托家族名望在乱世之中周旋，始终拒绝出任伪政权职务。抗战胜利后，宅院得以收回，蒙伯良意图重启肇港商贸，无奈时局动荡，物价暴涨，再也难以恢复往日繁荣。解放前夕，蒙氏家族分散，部分后人留在肇庆，其余迁居香港。宅院历经多次用途变更，先后作为干部宿舍、图片社，如今活化改造为咖啡馆，是整条街区保存最为完好并且对外开放的民国老宅。

豪居路七巷28号，旧名蟹栏街7号，即为黄航普故居。这片巷道俯瞰轮廓形似螃蟹，最初名为螃蟹街，后世雅化为蟹栏街。黄家崛起的关键人物并非黄航普，而是堂兄黄范一。他是肇庆早期同盟会会员，辛亥革命策动驻肇清军起义，历任孙中山大元帅府少将参议、国民参政员，创办报刊，是西江极具影响力的军政要人。黄航普负责打理家族实业，依靠黄范一的人脉经营商贸，在城内大量购置商铺与房产，当选国民大会代表，成为政商兼备的乡绅。家族子弟涉足军政、商业、教育诸多领域，并且和余汉谋家族联姻，是民国西江一带的望族。

这座豪门大院最为传奇之处，便是红色火种于此悄然孕育。黄航普的侄子黄永强，出身显赫绅商世家，却坚定踏上革命道路。1921年，黄永强在此出生，自省立肇庆中学毕业后远赴香港任教，接触进步思想，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1948年，中共香港分局派遣他返乡，依托黄家的社会声望作为掩护，设立中共高要县工委肇庆交通情报站，黄永强担任站长。情报站最初就设置在这座大宅之内。

彼时豪居路名流云集，特务军警时常沿街巡查，无人能够想到，这座华丽私邸，正是地下党的秘密据点。黄永强对外以《大光报》记者为掩护开展工作，之后又以东社乡小学校长的身份，将情报站转移至校内。他带领情报工作人员搜集西江防务情报，护送进步青年前往南岸游击区，筹措药品物资，接应途经此地的地下党员。

1949年10月，广州解放，解放军挥师西进。肇庆城内人心惶惶，电厂、银行、档案均面临遭到损毁的风险。黄永强在倚岩楼茶楼召开商谈会议，邀约警察局长、乡绅、商界领袖参会，讲明时局大势，劝说各界守护城市设施，组织群众迎接解放军入城。10月18日傍晚，部队顺利进驻肇庆，城市实现和平解放，大量古建筑与市政设施得以保全，黄永强及其情报站居功至伟。

肇庆解放之后，黄永强离开城市，前往水乡任职，先后出任广利、金利区委书记兼区长。彼时西江水网密布，乡间残存匪特。他扎根乡村，发动群众清匪反霸，废除旧有的保甲体系，组建农会，抢修堤围，恢复农业生产，开展土地改革前期摸排，兴办扫盲夜校。常年艰苦奔波，身体日渐亏耗，1958年，黄永强病逝，年仅37岁。生于富贵豪门，却胸怀家国大义，投身艰苦的革命事业，他的事迹，为豪居路添上厚重的红色底色。

老街红色故事不止于此。与豪居路仅隔一条巷道的麒麟街54号，是中共西江特委旧址。1939年，特委书记刘田夫将机关迁至此地。为隐蔽身份，党员周敏玲与他假扮夫妻开展地下工作。刘田夫外地口音极易暴露，周敏玲一边协同处理事务，一边教他粤语。一次军警突击上门核查户口，发现二人分房居住心生怀疑，她沉着谎称家中有人患病隔离，方才渡过危机。患难与共之后，二人结为真正的革命伴侣。特委在此统筹西江多地抗日宣传，刊发刊物，联络各地党组织。咫尺之间，一边是名流洋楼，一边是革命者隐秘居所，构成极具时代感的画面。

除了知名宅院，老街还有不少逸闻往事。街区之中的绍庐，与韬园同期建成，是精致的民国洋楼，纳入历史建筑保护名录，但是屋主至今无从考证，传闻为归国华侨所建，之后远赴他乡，留下一桩历史谜题。街区建筑转角均设计为圆弧样式，俗称“拐弯抹角”，便于旧时车辆通行，防止行人磕碰，藏着古人温和的匠心。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豪居路口的红玫瑰影楼，是一代肇庆人的集体记忆，这里是拍摄婚纱照的优选地点。旧城改造之后楼宇拆除，原址成为小型广场，留存着老城居民的青春回忆。蟹栏街聚财的传说、韬园题匾的轶事，虽缺乏史料佐证，却代代口耳相传，成为当地的市井趣谈。

岁月悠悠，昔日繁华喧嚣渐渐消散。护城濠早已湮灭，豪门后人四散各地，时代风云尽数归于平静。韬园、蒙友恭堂、黄家老宅依旧静静伫立。这条老街见证了城池地貌变迁，见证爱国志士坚守气节，见证西江商人乘风破浪，更见证革命者于危难之中奔走斡旋，促成肇庆和平解放。

缓步走在街巷之间，指尖抚过斑驳青砖，阳光透过拱窗洒落地面。短短一条街巷，写尽豪门兴衰与热血革命，市井烟火和时代风云在此相融。豪居路留存着府城珍贵的近代记忆，西江奔流不息，古巷余韵绵长，静待后人细细品读。

林烈故居（韬园）

蒙友恭堂（绿瓦桁）

中共西江特委旧址

中共西江特委旧址室内布局

民国洋楼街景

蒙友恭堂内景

韬园残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