碾作尘，香如故

野渡无人

晚上打球归来，刚拐进小区，暗香先至。初时似有若无，一丝一缕。一阵风过，香甜扑面而来。恍然察觉：桂花开了。

小时候住在乡间，平日不太能闻到桂花香。因谐音的忌讳，寻常人家不会在房前屋后栽种桂树。少年对桂香的感知，大半来自书本。

最早知晓的桂树，长在月宫里。那时目光清亮，仿佛真能望见月宫嫦娥、玉兔蟾蜍，还有挥斧伐桂的吴刚。

第一次真切“闻见”桂香，是在小学时的运动会上，校长用“金风送爽，丹桂飘香”八个字揭开了序幕。往后每到这个时间，记忆里便会浮起这缕香气。字句与花香，从那时起就牢牢绑在一起。

小学时读王维的“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心底一直存着疑惑，桂花本为秋物，为何落在春山春涧？当年课上老师没说，我也不敢开口发问。直到如今才知晓，世间尚有四季桂，春日亦可开花。

后来读李清照写桂：“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她将桂花的形貌与芬芳，细细揉进词句。“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桂花不以色悦人，凭品格成风骨。“梅定妒，菊应羞，画阑开处冠中秋。”梅有傲骨，菊耐清霜，见了桂花也要心生愧羡。清秋时节，它才是底气十足的主角。

近来读刘过的词，每每读到“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这句，心头轻轻一紧：原来，我也走到了刘过笔下的年纪。同样的桂香，同样的美酒，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说泪先流”。昔日少年，己“两鬓染微霜，眼睛隔着玻璃窗”。原来，生活不止是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曾经温柔的岁月。

如今安居小城，寻桂闻香反倒容易。桂花树，已是小区里常见的景观树。

枝头缀着细碎金黄，一簇簇，一团团，藏在绿叶之间，疏疏密密。秋雨洗过，更显清润。桂花极小，每一朵却开得认真精致。一旁牵牛花开得鲜亮，相比之下，它毫不起眼。没有蝴蝶翩跹，不见蜜蜂流连，可这一缕暗香，足以让繁花失色。

一入深秋，坐在窗边便能接住桂香。香气追着人走。静坐时，它萦绕脚畔；起身时，它沾在发梢肩头；吃饭时，香气悄悄落进碗盏；入夜安睡，它静伏床头。舍不得关上窗，任由香气漫进屋内，充盈一室。这香气吸不尽：晨露裹着它，日光浸着它，晚风载着它。落雨之时，每一滴雨珠里，都藏着桂的甜香。

风过，花落：一地，满径；肩头，发梢；长椅上，水面上……

车碾，脚踩，香远播；成泥，融土，香渗入……

零落成泥碾作尘，惟有香如故。

年年秋深，香又来；岁岁西风，心依旧。

（我是野渡无人，记录四季中的节气、节日和风物。如果你也喜欢这些，关注我，下一篇写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