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黑色星期五

無塵斋主人

　　岁在壬寅，时维孟冬，寒霜初降，天地肃杀。父昔只身从军，归国后结为伉俪情深，夫唱妇随。是年盛夏，应故友之邀，远赴他乡饮喜酒，不意染疫，归而病笃。父初不以为意，谓年老体虚，偶感风寒耳，坚不肯医。及至岁暮，病势日笃，几度劝之，始勉强就医。

是日清晨，余送稚子于校门，高三陪读，日无暇晷。旋即奔父母居处，呼母不应，神志已昏。急打车赴近旁医院。父拄杖而行，步履虽艰，犹昂首挺胸，雄姿不减当年，如古之老将，临阵而不惧。

至院中，余抱母上下，奔走于楼廊之间，兄姊皆染疫，独余一人而。及至暮时，诸事粗定，已近戌时。复归家接子放学，夜半方寝，寅时即起，复几日，心力交瘁。

越三日，长姊归。院中药石告急，输液亦乏。午后二姊来讯，可转专科医院。是夜转院，母居八楼，病尚轻；父居五楼，双肺尽，状甚危。然父神色自若，不露痛苦，按时服药进食，精神尚可。第六日晨，父进餐时谓余曰："再两日出院，当重游少时行迹。"余闻之欣然，以为父将康复。

午后，推母下楼晒太阳，归途过父病房，见母欢愉，父亦言无恙，孰料此乃永诀之兆。

至周五，长姊与嫂下楼侍母。父午餐后默然就寝，余窥其眼角含泪，知痛极矣。余心如刀绞，托父首，以湿巾轻拭其面。须臾，父目上翻，气若游丝。余惊惶失措，呼曰："父何故至此？"医者至，诊之曰："瞳孔散大，命在旦夕。"

然父右手犹举于半空，未落。余急握其手，泣曰："父勿忧，母儿自当奉养。"言毕，父手然于床沿。忆父在时，屡言于余曰："家中诸子，唯汝最幼，体健性顺，母之事，唯托汝最安。"二姊电主治医师求援，医者争救，插管施术，历一时辰，父终寂然长逝。余跪于榻前，恸哭失声。

呜呼！父生平不扰子女，常言"吾尚能行，无碍也"。今一旦舍我而去，竟无片语相别。忆昔父拄杖前行之姿，犹在目前；闻父"重游故地"之言，犹在耳畔。孰料一语成谶，竟成永诀。

是日也，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余抚父手，泪如泉涌。父之手，昔握枪杆，保家卫国；今垂床沿，溘然长逝。父之志，未酬于重游故地；父之情，已慰于四代同堂。

悲哉！黑色星期五，夺我慈父，碎我心肝。然父之刚毅，父之豁达，父之深情，永铭于心，虽九死其犹未悔。父魂有知，当佑我母安康，佑我家族兴旺。余当承父志，奉母至孝，抚子成人，以慰父在天之灵。

未几，母竟延寿一载有半。此间余晨昏定省，汤药亲尝，未敢稍懈。每见母倚门而望，或含饴弄孙，余心稍安，然念及父之早逝，未尝不泫然涕下也。母虽病体支离，然得余悉心侍奉，神色渐舒，竟能安度岁余，亦父灵庇佑之验也。

及至稚子，寒窗苦读，不负所望，今已登科入大学，余心始慰。

嗟乎！父去已矣，母亦随往。吾辈承父志，奉母送终，幸未辱命。父之遗愿，略已酬矣！

呜呼！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父去母逝，子长母安，此乃天道循环，非人力所能挽也。惟愿父魂安息！母灵安宁！父可瞑目矣！

一一重阳（10 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