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光追远》（三）方寸之间藏岁月 重读华山小相机（中）

余浩

上集叙及，为我打开摄影世界大门的启蒙相机，是那台朴素而珍贵的"华山"。时隔数十载，每当摩挲起这台胶木相机，旧日光影便扑面而来。当年年少，握着这台相机，满心都是对光影世界的憧憬。此篇，就让我们放慢脚步，好好端详这位陪伴我走过最初摄影岁月的"老朋友"。

华山牌照相机诞生于西安的西北光学仪器厂——一个名字里就镌刻着时代印记的地方。

这家工厂的来历颇为不凡。1953年，在新中国第一个五年计划的宏伟蓝图中，它作为二机部规划下的重点项目开始筹建，是国家"一五"期间苏联援建的156项重点工程之一，承载着国防光学事业的厚望。最初，它名为"西安航空光学仪器厂"，后来更名为"西北光学仪器厂"。这是新中国最早的大型现代国防精密光学仪器厂，主攻军用光学、瞄准、观测、测绘类装备，内部代号"国营248厂"。

工厂地处关中平原，西望西岳华山巍峨入云。或许是想让这台相机也沾染几分华山的雄浑气韵，它的名字"华山"两个字便这样定了下来。

华山牌相机完全仿制自苏联斯米娜（Smena）简易135相机。1958年定型，翌年正式上市，整个60年代持续量产，部分早期产品甚至返销苏联——在那个年代，这算得上是一种难得的"技术回流"。

这台相机的用料和结构，处处透着那个年代的质朴与实用：

机身材质采用酚醛胶木（电木），黑色横版机身，大开门整体后盖，无小开窗——握在手里，有一种沉甸甸的实在感。质朴厚重，自有风骨。

机身结构简洁明了：机顶旁轴取景窗、手轮卷片、机顶计数盘。没有内置测光，全机械结构，无需电池——它从不依赖任何"外力"，只凭机械齿轮的精密咬合，便能完成每一次快门的开合。

华山相机在60年代有两个主流版本，收藏界常以机顶"华山"二字的字体大小区分：

小字版（60年代初）：机顶"华山"二字字体偏小，白字，存世更少，是早期产品的标志。

大字版（60年代中后期）：字体加粗放大，仍是白字，产量较大，是那个年代更多摄影爱好者的共同记忆。

别看华山相机外表朴素，它的技术参数却毫不含糊：

镜头：40mm f/4.5，三片三组柯克结构，镜后快门。

光圈：6档可调——4.5、8、11、16、22。

快门：B门 + 5档机械快门（1/10、1/25、1/50、1/100、1/200秒）

对焦：目测估焦，最近对焦距离1米3；无黄斑裂像，纯手调距离环。

这些数字在今天看来或许简单，但在那个年代，每一档光圈、每一级快门，都是摄影者用眼睛和经验去丈量的"光之刻度"，十分考验拍摄者的眼力与阅力。在那个没有数码预览的年代，按下快门，便是一场未知的等待，要等胶片冲洗出来，方知成败，这份忐忑又欣喜的期盼，是如今数码相机与手机难以体会的浪漫。

华山照相机的配件也颇有讲究。皮套有纯牛皮的、猪皮的、人造革的（镜筒部分以牛皮加固），颜色分深色古铜深棕和浅黄两种；镜头盖多见黑色金属，亦有白铝和黑胶木之别。这些细节，让每一台华山相机都带着独特的岁月痕迹。

当年小心翼翼收纳相机，装好皮套，盖好镜头盖，如同珍藏一份珍贵的期许。

有趣的是，还有一款相机与华山相机除了牌子、标志字不同，形状、大小、功能和结构参数完全一样——这便是重庆乐器厂生产的长江牌照相机。

一山一江，两款相机，见证了一代人自力更生的热忱，藏着共和国光学工业起步时朴素而坚定的初心。

这背后有一段生产线的"接力故事"。最初是重庆长江电工厂（军工代号791厂，一家老兵工厂）约在1957年仿制苏联斯米娜成功，定名"长江牌"。1958年7月，长江电工厂将相机生产线转让给重庆乐器厂，由乐器厂继续生产。这不是"合作"，而是生产线的承接与移交——长江电工厂是"创始者"，重庆乐器厂是"接盘者"。

重庆乐器厂，这家以手风琴闻名的工厂——"长江牌"手风琴在五六十年代可是响当当的名牌——在1958年"大跃进"期间全国"全民造相机"的热潮中，凭借自身精密机械加工能力跨界试制照相机。长江牌相机在相机套、镜头盖等细节上也有自己的特色，气韵与华山相近，只在细微处略有差异。

长江牌照相机也分为大字和小字两种。它的镜头面版还分为白色与黑色。

华山（大字和小字）和长江（大字与小字），同源一脉，这两款相机蓝本皆是前苏联斯米娜。

关于斯米娜相机背后的岁月尘烟，且留待下集，再娓娓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