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十六岁

春天

<p class="ql-block">  那年,我十六岁</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写在上山下乡五十八周年纪念日</p> <p class="ql-block">  1968年10月28日,这个日子刻在我的生命里,像一枚生锈的钉子,拔不出来,也不愿拔出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年我十六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十六岁,是含苞未放的年纪,是读书长身体的年纪,是还贪恋父母庇护、不知人间风霜的年纪。可那个特殊的年代,我们这一代少年,提前告别了书桌与街巷,告别了父母与安逸,背着简单的行囊,揣着一腔青涩的热忱,也藏着一丝无人知晓的惶恐,奔赴山野乡村,把最珍贵的青春,种进了农村的泥土里。</p> <p class="ql-block">  我永远记得十月二十八日的那场秋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暮秋的风,带着入骨的微凉,吹落满城梧桐,也吹乱了少女的心事。我背着母亲连夜缝制的棉被,拎着一只大网袋,站在解放牌卡车的车厢里。车厢里挤着三十几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沉默地望着渐渐远去的城市轮廓。我属于最后一种。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我裹紧了那件洗得发白的绿色“军衣”。</p> <p class="ql-block">  卡车颠颠簸簸地一路往南开。沿途送我们去插队各个点,过了散兵,过了大山洼,过了那些我从未听说过的村庄。路越来越窄,天越来越黑,最后,车上只剩下四人,车停了。有人喊了一声:“银屏公社凌山大队到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跳下车,脚踩在泥土上,那泥土是软的,带着一股潮湿的、陌生的腥气。站在村口,满目陌生。蜿蜒的泥路、斑驳的土坯房、简陋的农家小院,没有灯火,只有山野寂静。远处是银屏山,青黛色的轮廓像一道沉默的屏障,把我和我的十六岁隔在了外面。</p> <p class="ql-block">  我们被分到各个生产队。我被分配在凌山大队第二生产队。因为只有我一个女生,队长将我安排在他家的一个厢房里住。这间厢房没有窗户,原先是堆放杂物的,队长将这间厢房收拾了一下,砌了一个灶,用来烧饭,又砌了一个土墩,上面放了一块木板,木板上面铺了点稻草,这便是我的床。我点亮一盏煤油灯,小小的火苗轻轻摇曳,昏黄的光晕温柔又微弱,把我的影子长长投在凹凸的泥墙上,摇摇晃晃,漫长的知青生活,就从这一盏灯开始了。</p> <p class="ql-block">  第二天天不亮,队长就来喊上工了。我揉着眼,扛起锄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社员往田里走。露水打湿了裤脚,冰凉。田埂窄得像一条线,脚下湿滑,我一时不稳,踉跄着摔倒田里。周围几个老乡笑起来,笑得憨厚,没有恶意。一个裹着头巾的大嫂伸手把我拉起来,说:“城里娃,莫急,慢慢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天我学锄地,锄头举起来,落下去,不是深了就是浅了。中午收工,手上磨出了三个血泡。我没有哭。我只是坐在田埂上,捧着一大搪瓷缸稀饭,就着咸菜,看远处银屏山的影子。山不说话,我也不说话。</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后来就慢慢习惯了。</p> <p class="ql-block">  春天插秧,水田里倒映着天光,一行行秧苗插下去,像写在大地上的诗。我的腰弯得快要断掉,可回头看见那一排排绿油油的秧苗,心里竟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欢喜。夏天双抢,烈日当空,稻田里的水烫脚,蚂蟥叮在腿上,扯都扯不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学会了用镰刀,学会了挑担子,学会了上山砍草,学会了简单的农活。一年四季,周而复始。我的手掌粗糙了,皮肤黑了,说话也带上了当地的口音。</p> <p class="ql-block">  知青岁月清苦寒凉,最暖人心的,是凌山乡亲们朴素纯粹的温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村里的乡亲,质朴善良,待我们如同自家孩子。知道我们年少离家、无人照看,谁家蒸了红薯、煮了玉米,总会特意送几个过来;谁家腌了小菜、晒了干货,也会悄悄塞到我们手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有一次我淋雨着凉,发了高烧,浑身滚烫、头晕无力,躺在床上起不来。隔壁的大娘得知后,立刻冒雨赶来,端着一碗滚烫的姜糖水,坐在床边轻声叮嘱:“孩子,快趁热喝,发发汗就好了。山里天气无常,你孤身在外,一定要照顾好自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她坐在床头替我掖好被角,眼神温柔又心疼。那一刻,远离故土的孤单、病痛的难受,全都被这一碗热汤、一席温言悄悄融化。山水寒凉,人心滚烫,正是这点点滴滴的善意,支撑着我熬过了无数清贫艰苦的日夜。</p> <p class="ql-block">  山村的夜晚悠长安静。夜里无事,我们几位知青常常聚在一起,点一盏煤油灯,灯芯跳动着,摇曳的光影将我们年轻青涩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忽大忽小。有人拉二胡,拉的是《洪湖水浪打浪》,调子拉得断断续续的,可我们都听得入了神。有人念诗,念着念着就沉默了。没有人说话,煤油灯噼啪地响着,窗外的银屏山在夜色里沉默着。我们都在想家,可谁也不说。</p> <p class="ql-block">  1975年,又是十月二十八日,秋风依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终于等到了回城的消息。依旧是那熟悉的解放牌卡车,停在村口。车子即将发动的一刻,我忍不住回头凝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秋阳静静照着凌山大地,错落的土坯房安静如故,袅袅炊烟缓缓升腾。村口的大娘静静伫立,高高举着手,频频挥动。车轮缓缓向前,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化作一个模糊黑点,轻轻融进银屏山苍茫的轮廓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我依旧没有落泪,只将脸深深埋进掌心,久久无言。所有的不舍、眷恋、感恩与怅然,尽数藏在心底。</p> <p class="ql-block">  流年倏忽,五十八载匆匆而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今天,我七十四了。鬓角有了白发,眼角有了皱纹。可我一闭上眼,还是能看见那个十六岁的我,背着棉被,拎着大网袋,站在卡车的车厢里,风吹着她的头发,她望着远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前几年,我回了一次凌山大队。当年尘土漫漫的山野小路,已成平坦大道;当年斑驳老旧的土坯老屋,早已换上新容颜。银屏山还是那座银屏山,青黛色的轮廓,像一道沉默的屏障。可我忽然觉得,那屏障里面,装着我最宝贵的青春。那青春是苦的,是累的,是迷茫的,可它也是真的,是热的,是刻在骨头里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片土地,埋着我的十六岁,埋着我的汗水和眼泪,埋着我最纯粹的青春。如今,那些日子已经远去了,像银屏山上的雾,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可它们从来没有真正消失。它们在我的记忆里,在我的血液里,在我每一个黄昏的眺望里。</p> <p class="ql-block">  今天,是我下乡整整五十八周年的纪念日,我写下这些文字,纪念那个十六岁的少女,纪念那些和他一起下乡的知青,纪念那个叫凌山大队的地方,纪念那段说不清滋味的青春岁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年,我十六岁。今年,我七十四岁。已经过去五十八年了。可在我心里,我永远站在1968年10月28日的风里,站在解放牌卡车的车厢里,风吹着我的头发,我望着远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远方,是银屏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