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见山,见水,见乡村</p><p class="ql-block">一进山,心就先松了半截。城里的日子像一根拧紧的发条,进了山,才听见“咔嗒”一声,松开了。</p><p class="ql-block">满山遍野的柿子如红色的灯笼高挂在树枝上,如同小时候过年时娘挂在屋檐下的那串红灯笼,一盏一盏,把整座山都点亮了。风一吹,它们轻轻晃,像在跟人打招呼。我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很久,想起小时候,我们这群半大的小子,裤腿一挽就往树上爬,够不着就拿竹竿敲,柿子“啪”地掉进草丛里,捡起来在衣襟上擦两下就往嘴里送,甜得直咧嘴。有时候摘得太急,涩得舌头发麻,还是舍不得吐。如今树还是那棵树,果子还是那个果子,就是树底下再没有一群抢着捡的孩子了。</p><p class="ql-block">走进乡村,泥土味扑面而来,那种熟悉的味道和儿时的味道一样——雨过天晴,土路被太阳一晒,冒出那股暖烘烘的腥香。这味道城里花钱也买不着,它藏在田埂上,藏在菜园里,藏在鞋底沾的那层泥巴上。小时候最怕的就是这泥巴,娘一见我满腿泥进门就抄起笤帚;如今反倒舍不得抖干净,好像抖掉了泥,就抖掉了点什么。田埂还是窄窄一条,两边是半人高的野草,踩上去软软的。远处有人在犁地,拖拉机“突突突”地响,那声音比城里的车流顺耳多了。</p><p class="ql-block">远处烟囱上升起袅袅炊烟,瞬间让我回想到娘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那时候是土灶,柴火是山上砍的松枝,一点着,噼里啪啦响,烟顺着烟囱往外冒,半村人都知道谁家开饭了。娘围着蓝布围裙,弯腰添柴,被烟呛得直咳嗽,还不忘回头喊一嗓子:“去,叫你爸爸回来吃饭!”那顿饭,多半是一锅红薯稀饭、一碟腌萝卜、几个蒸红薯,再奢侈一点,就是她自己点的豆腐。可那香味,隔着两道田埂都闻得见。</p><p class="ql-block">那个特定的年代虽然没有山珍海味,但自产自足的农作物不仅天然无公害,而且吃进胃里消化很快——早上喝的稀饭,晌午就饿了,跑一圈回来还能再喝两大碗。可现如今的食物,进胃口三天难以消化,肚子胀着,人也跟着沉。想来也怪,吃得越来越好,人反倒越来越没精神。大概那时吃下去的不只是饭,还有日头、汗水和地气,身子骨认得这些东西,消受得起。</p><p class="ql-block">一位心理学者说,男人的解压方式是“进山”。这话与我不谋而合,多年来我也养成了这么个习惯:心里堵得慌,就往山里跑。进山不光是解压,还是在回不去的乡村记忆里,寻找那一丝丝扣人心弦的儿时记忆。城里待久了,人会变硬,说话硬,走路硬,连觉都不踏实;可一进山,看见水从石头缝里淌出来,看见牛在坡上慢慢啃草,看见老人蹲在墙根晒太阳,人就软下来了。</p><p class="ql-block">见山,山不说话,却什么都接住了;见水,水不说话,却什么都带走了;见乡村,乡村也不说话,可它什么都记得——记得那个光着脚丫跑过的孩子,记得他娘喊他回家吃饭的那一嗓子。</p><p class="ql-block">人到中年才明白,所谓乡愁,不是非要回来住,而是偶尔回来站一站,闻一闻那股泥土味,抬头看看那些红灯笼一样的柿子,然后带着满身的松快,再回城里过日子。山在那儿,乡村在那儿,娘做过饭的那口灶,也还在我心里烧着。这就够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