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舍先生长篇小说 荣玉朗读 <p class="ql-block">胖菊子——一向比瑞丰厉害,近来又因给丈夫运动上官职而更自信——决定教东阳见识见识她的本事。还没说话,她先推了东阳一把,把他几乎推倒。紧跟着,她说:</p><p class="ql-block">“你这小子可别这么说话,这不是对一位科长说话的规矩!你去报告!去!去!马上去!咱们斗一斗谁高谁低吧!你敢去报告,我就不敢?我认识人,要不然我的丈夫他不会作上科长!你去报告好了,你说我们老三抗日,我也会说你是共产党呀!你是什么揍的?我问问你!”胖太太从来也没高声的一气说这么多话,累得鼻子上出了油,胸口也一涨一落的直动。</p> <p class="ql-block">她的脸上通红,可是心中相当的镇定,她没想到既能一气骂得这么长,而且这么好。她很得意。她平日最佩服大赤包,今天她能在大赤包面前显露了本事,她没法不觉得骄傲。</p><p class="ql-block">她这一推和一顿骂把东阳弄软了。他脸上的怒气和凶横都忽然的消逝。好像是骂舒服了似的,他笑了。</p><p class="ql-block">晓荷没等东阳说出话来便开了口:</p><p class="ql-block">“我还没作过校长,倒颇想试一试,祁科长你看如何?呕,东阳,我决不抢你的事,先别害怕!我是把话说出来,给大家作个参考,请大家都想一想怎么办最好。”</p> <p class="ql-block">这几句话说得是那么柔和,周到,屋中的空气马上不那么紧张了。蓝东阳又把自己摔在椅子上,用黄牙咬着手指甲。瑞丰觉得假若冠先生出头和东阳竞争,他天然的应当帮助冠先生。胖菊子不再出声,因为刚才说的那一段是那么好,她正一句一句的追想,以便背熟了好常常对朋友们背诵。</p><p class="ql-block">大赤包说了话。先发言的勇敢,后发言的却占了便宜。她的话,因为是最后说的,显着比大家的都更聪明合理:</p><p class="ql-block">“我看哪,怎么运动校长倒须搁在第二,你们三个——东阳,瑞丰,晓荷——第一应当先拜为盟兄弟。</p> <p class="ql-block">你们若是成为不愿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生,而愿同年同月同日同时死的弟兄,你们便会和和气气的,真真诚诚的,彼此帮忙。慢慢的,你们便会成为新朝廷中的一个势力。你们说对不对?”</p><p class="ql-block">瑞丰,论辈数,须叫晓荷作叔叔,不好意思自己提高一辈。</p><p class="ql-block">东阳本来预备作冠家的女婿,也不好意思和将来的岳父先拜盟兄弟。</p><p class="ql-block">晓荷见二人不语,笑了笑说:“所长所见极是!肩膀齐为弟兄,不要以为我比你们大几岁,你们就不好意思!所长,就劳你大驾,给我预备香烛纸马吧!”</p> <p class="ql-block">瑞宣以为华北政府既费了那么多的日子才产生出来,它必定有一些他所不知道的人物,好显出确有点改朝换代的样子。哪知道,其中的人物又是那一群他所熟知的,也是他所痛恨的,军阀与官僚。由这一点上看,他已看清日本人是绝对没有丝毫诚心去履行那些好听的口号与标语的。只有卑鄙无能的人才能合他们的脾味,因为他们把中国人看成只配教贪官污吏统辖着的愚夫愚妇——或者猪狗!</p><p class="ql-block">看着报纸上的政府人员名单,他胸中直堵得慌。他不明白,为什么中国会有这么多甘心作走狗的人!</p> <p class="ql-block">这错处在哪里呢?是的,历史,文化,时代,教育,环境,政治,社会,民族性,个人的野心……都可以给一些解释,但是什么解释也解释不开这个媚外求荣的羞耻!他们实际上不能,而在名义上确是,代表着华北的人民;他们几个人的行动教全华北的人民都失去了“人”的光彩!</p><p class="ql-block">他恨这群人,他诅咒着他们的姓名与生存!</p><p class="ql-block">可是,紧跟着他就也想起瑞丰,东阳,与冠晓荷。这三个小鬼儿的地位比伪政府中的人低多了,可是他们的心理与志愿却和大汉奸们是一模一样的。谁敢说,瑞丰不会作到教育督办?</p> <p class="ql-block">谁敢说,冠晓荷不会作财政总长呢?这么一想,他想明白了:假若圣贤是道德修养的积聚;汉奸却恰恰的相反——是道德修养的削减。圣贤是正,汉奸是负。浮浅,愚蠢,无聊,像瑞丰与晓荷,才正是日本人所喜欢要的,因为他们是“负”数。日本人喜欢他们,正如同日本人喜欢中国的鸦片烟鬼。</p><p class="ql-block">想到这里,他也就想出对待“负数”的办法来。杀!他们既是负数,就绝对没有廉耻。他们绝不会受任何道德的,正义的,感动;他们只怕死。杀戮是对待他们的最简截的办法,正如同要消灭蝗灾只有去赶尽杀绝了蝗虫。谁去杀他们呢?</p> <p class="ql-block">华北的每一个人,因为每一个人都受了他们的连累,都随着他们丧失了人格。杀他们与杀日本人是每一个良善国民的无可推诿的责任!</p><p class="ql-block">可是,他就管不了自己的弟弟!不要说去杀,他连打老二一顿都不肯!假若老二帮助日本人,他却成全了老二!他和老二有一样的罪过:老二卖国,老大不干涉卖国的人!他不干涉老二,全华北的人民也都不干涉伪政府的汉奸,华北便像一个一动也不动的死海,只会蒸发臭气!想到这里,他无可如何的笑了。一切是负数——伪政府,瑞丰,晓荷,那些不敢诛奸的老实人,和他自己!他只能“笑”自己,因为自己的存在已是负数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