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南广勋套曲十二支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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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家简介

南广勋，网名长堤老树，生于1948年，祖籍河北巨鹿县，居北京。现为中华诗词学会散曲工委副主任、中国散曲研究会常务理事、北京诗词学会散曲研究会会长。现为中华诗词学会十大创作导师之一。

作品

【双调•新水令】

逛吃逛吃走北京

风和日丽暮春时，步长街、一番“巡视”。路旁皆铺面，游客走如织。我信步由之，来到护国寺。

【庆东原】

方桌子，方凳子。满堂食客排名次。柜台上、玻璃架子，摆的是、花样吃食。放两摞、碗儿碟儿。客是老街坊，点甚凭由自。

【枣乡词】

热腾腾、酸酸豆汁，细如线、咸咸辣丝，俩焦圈、鎏金镏子。艾窝窝、甜糯何似，御膳房、都是“老佛爷”吃食。

【挂玉钩】

豌豆黄儿、驴打滚儿，酥脆炸咯吱。吐蜜蛤蟆丑样儿，休道无人识。奶酪茶，真标致，玉碗晶莹，玫瑰青丝。

【石竹子】

江米炸糕趁热食，小心烫了嘴唇儿。油饼油条要两只，一碗白浆泡着吃。

【山石榴】

面儿茶，黄糜子，麻盐麻酱分层次，乱搅不合适。拿勺慢慢吃，慢慢吃，要将吃饭当回事，吃有吃仪式。

【醉娘子】

豆腐脑，似白瓷，金针木耳作浇汁。羹匙轻轻，羹匙轻轻，莫搅得烂斯斯。

【一锭银】

牛肉包儿来两只，葱末姜丝，哎呀呀，皮白肉赤，又味美多汁。

【驸马还朝】

一碗霜肠好美食。爆肚嚼来脆吱吱。慢吃。松腰揉肚儿，撑成个滚瓜儿。

【胡十八】

麻豆腐，也该吃，羊尾油，辣椒丝，锅中炸的辣滋滋，勺子，筷子，挑来入口中，滋味慢尝试。

【阿那忽】

尝罢名吃，又唱名吃。解决“民以为天”事，需到护国寺。

【尾】

今天说小吃，挂一漏万少见识。待何时、门框胡同走一遭，再来说小吃。

读后随笔

撑成个滚瓜儿，才活得自在

——读南广勋《【双调·新水令】逛吃逛吃走北京》

暮春的北京，风是软的，阳光是懒的。南广勋先生没写社论，没写檄文，他写的是护国寺街。十二支散曲，一支一支排下来，像一串糖葫芦，每一颗都沾着糖稀，咬下去是甜的、酸的、酥的、糯的，全是生活的本味。

我读了两遍，第一遍跟着他的曲子饿了一回，第二遍才想着说点什么。

一、从“巡视”到落座

第一支【新水令】定调。先看题下七个字：“逛吃逛吃走北京”，叠字一叠，性质就定了：不是游记，是遛弯儿。正文“风和日丽暮春时，步长街、一番‘巡视’”，这个“巡视”加引号，加得好。谁巡视？老头儿自己封的官，自己巡的街。可你再看底下，“我信步由之”，嘴上巡街，脚下信步，官派和闲逛打架，幽默就在这缝里。“路旁皆铺面，游客走如织”，交代环境，没多费笔墨。最后“来到护国寺”，到了。就这么干脆。

第二支【庆东原】写落座。“方桌子，方凳子。”六个字，什么意思？没意思，就是桌椅。可你读着就觉得踏实——柜台上玻璃架子摆着花样吃食，看得见；放两摞碗儿碟儿，老店开市的架势。这就是老百姓吃饭的地方，不是摆谱的馆子。后面“满堂食客排名次”写排队等号，写成“排名次”，把一件烦事写出了滑稽劲儿。“客是老街坊”，先认了人，再“点甚凭由自”，想吃啥点啥——熟门熟路，才用不着讲究。这趟逛吃是给自己放的假。

二、豆汁儿与报菜名

第三支【枣乡词】写豆汁儿。“热腾腾、酸酸”，没有一句吹捧，也没劝不惯的人“喝两口就习惯了”，他就如实写。配的咸菜丝也照实来：“细如线、咸咸辣丝”。豆汁儿这东西，褒它贬它都是多余，写实才是老手。后面“俩焦圈、鎏金镏子”这个比得好，“镏子”本是金戒指的老话儿，前头再搁个“鎏金”，同音一撞，念着打转，焦圈炸得透了，真有金镏子那个脆亮的成色。再往后“艾窝窝，甜糯何似”，好到没词儿，索性问一句像什么。“艾”本是“爱”的借音字，名字里就带着亲昵，难怪写到它，只剩一句“甜糯何似”。收尾还从街边小吃扯到御膳房，都是“老佛爷”吃食，引号里带着心照不宣：御膳房这块招牌，老北京店铺挂了几十年了。这是老北京闲聊的路数，写在曲里，活。

第四支【挂玉钩】是报菜名：豌豆黄儿、驴打滚儿、炸咯吱。“吐蜜蛤蟆丑样儿，休道无人识”，丑样儿照写，还替它说话，丑归丑，自有人认。市井吃食的名字本来就土，土得有味儿，南先生不修饰它们，就这么报出来，节奏靠名字本身带起来。可报完丑的，笔锋一转：“奶酪茶，真标致，玉碗晶莹，玫瑰青丝”——白的碗，红的丝，一下亮了。一丑一美都端上桌，这才是护国寺街的全貌。

三、“慢慢吃”与“轻轻”

第五支【石竹子】短，就四句，前两句我印象最深：“江米炸糕趁热食，小心烫了嘴唇儿。”不是夸炸糕好吃，是叮嘱一句小心烫，夸是待客，叮嘱是家里人。刚出锅的东西心急不得，这是吃过亏的人才写得出的。后两句“油饼油条要两只，一碗白浆泡着吃”，油饼泡豆浆，老吃法了，酥的泡软，吸饱了浆水才香。四句全是吃诀，一个字闲话没有。

第六支【山石榴】说面茶。麻酱麻盐不能乱搅，要一层层就着吃，“拿勺慢慢吃，慢慢吃”——两个“慢慢吃”叠在一起，既是劝人也是劝己。“要将吃饭当回事”，这话搁今天听，有点硌耳朵——多少人一边刷手机一边扒饭，吃完想不起吃了什么。南先生不讲道理，就让你别搅那碗面茶，道理让那碗面茶自己说了。

第七支【醉娘子】写豆腐脑。“豆腐脑，似白瓷”，白、嫩、颤，一句话定了底色，瓷是易碎的，豆腐脑也是，后面所有的小心都从这儿来。“羹匙轻轻，羹匙轻轻”重复两遍，一遍是叮嘱，两遍是絮叨，像同桌的老街坊眼看你要下勺，顺嘴喊的。收一句“莫搅得烂斯斯”，不说“搅碎”，说“烂斯斯”，土词入曲，土得正对。这个“轻轻”里全是经验。

四、“哎呀呀”与“滚瓜儿”

第八支【一锭银】写牛肉包子，开头就是“哎呀呀”。前面七支曲子多少还端着些文雅，到这儿彻底卸了。吃到好东西还能怎么写？“美味甚嘉”？那是别人的写法。南先生就是哎呀呀，跟第三支“甜糯何似”是一个道理：真到了好处，不描写，出声儿。叫完了还不算，补一句“皮白肉赤，又味美多汁”——像是没说透，又像是多说都多余。你若问他到底怎么个好法，答案还是那声哎呀呀。我也哎呀呀。

第九支【驸马还朝】写撑了。霜肠爆肚照单全收，“爆肚嚼来脆吱吱”。中间还插了句“慢吃”——劝是劝了，没用。收尾“松腰揉肚儿，撑成个滚瓜儿”，这是全篇数得着的一笔。卢挚写过“直吃的欠欠答答”，隔了七百年，这一棒算是接住了。吃到撑不是贪，是放松。一个吃成滚瓜儿的人，是活得自在的人。

第十支【胡十八】最见性情。都撑成滚瓜儿了，还来一碗麻豆腐，“也该吃”，这个“也”字，是给自己找的台阶。来都来了。羊尾油、辣椒丝，锅中炸得辣滋滋，勺子筷子一起上，装备齐全。可你再看结句：“滋味慢尝试”，撑到头了，反倒一勺一筷慢慢咂摸。真馋不是狼吞虎咽，是撑成这样也舍不得潦草。写吃货的执念，没有比这更不装的了。

五、收束与尾巴

第十一支【阿那忽】收束。“尝罢名吃，又唱名吃”，尝是真吃，唱是入曲，一字之转，把十二支曲子干的事全交代了：吃一道，写一道。结句“解决‘民以为天’事，需到护国寺”，民以食为天的“天”，落在一顿小吃上。大词小用，一本正经地胡说，这是南先生的招牌幽默。套曲倒数第二支，本就是收拢回扣的位置，这句议论句式重了些，不像“松腰揉肚儿”“辣滋滋”那样从生活里长出来——那是见着的，这是想出来的。但话说回来，收束要的就是把散开的线头拢住，拢得齐整，也算尽责；只是论天生自然，终究不如“撑成个滚瓜儿”。

【尾】收束。“今天说小吃，挂一漏万少见识”，先认账：护国寺街小吃几十样，十二支曲子装不下，装不下就直说，说完先数落自己见识少。结句“待何时、门框胡同走一遭，再来说小吃”，下一回不是预告，是又一场口福。套曲以“来到护国寺”开场，以“门框胡同走一遭”收场，曲子完了，吃没完。读者跟着咽口水，等他的门框胡同。

六、读完这十二支，说说我的想法

南先生写这组曲子，好在哪？不在他写了什么小吃，是他怎么写。没底子的人写“撑成个滚瓜儿”，多半写成“吃得很饱很满足”，曲味就漏光了。南先生敢这么干，而且干完句格没坏、俚词不脏，这是真有曲底子的人才敢接的活儿。曲语和白话在他手里不是两层皮，你读他哪支都能感觉到，曲的节奏装在白话的实物上，衬字的老活法拿来装当代的馋。

有人说这十二支格律偏自由体，算不得严式北曲。这话不算错。可若为了合谱把“哎呀呀”改成“美味甚嘉”，那还是南广勋吗？规矩是死的，护国寺是活的。

这十二支曲子最要紧的，是它写出了一种活法：不着急，不凑合，该吃吃，吃到尽兴。可现在能这么活着的人，不多了。

（文／韩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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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简介】韩会勇，笔名韩墨，山东青州人。现为中华诗词学会、山东省老干部诗词学会等文学组织的会员。在文学创作领域涉猎广泛，包括诗歌、散文、辞赋、楹联和评论等多种文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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