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边随笔（三十四）｜墨海乘风：胡秋萍的书法求索之路

谢凤祥

在当代书坛的璀璨星河里，胡秋萍始终是一个带着飒爽锋芒与温润底色的独特存在。她的书法之路，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坦途，而是从少年时握起第一支毛笔的懵懂好奇，到遍临碑帖、沉潜传统，再到以笔为心、写尽胸中丘壑的漫长修行。她自小便浸淫在笔墨的意趣里，初时从唐楷入手，把横平竖直的规矩刻进腕底，又溯源二王的清逸潇洒，再沉进汉魏碑刻的朴厚苍茫里汲取力量，不肯困在某一种书体的范式里自满。她深知“功在书外”的分量，把对诗词的痴迷、对行路的感悟、对人世烟火的体察，全都揉进了笔尖的起落之间，别人只看见她笔下纵横的线条爽利洒脱，却看不见她在灯下临帖到腕酸眼涩，在案头读诗读到东方既白，在一次次自我否定又自我重建里，把女性书家独有的细腻情思，和行草写意的豪放胸襟融成了独一份的个人风貌。她不追流俗的热点，不做刻意的矫饰，笔下的线条从来都是她心境的直接映照：沉静时字里带着疏朗的禅意，快意时笔底涌出奔突的豪情，把传统书法里“书为心画”的古训，活成了自己每一天的笔墨日常。2001年11月20日《青少年书法报》第47期的第四版“书印博览”栏目，整版刊发了她的四幅书法作品，彼时的她正站在个人书风走向成熟的关键路口，这四幅横跨不同书体、承载不同心绪的作品，恰恰是她数十年求索之路最生动的注脚。

第一幅是横幅草书录曹植《杂诗七首·其一》：”高台多悲风，朝日照北林。之子在万里，江湖迥且深。方舟安可极，离思故难任。孤雁飞南游，过庭长哀吟。翘思慕远人，愿欲托遗音。形影忽不见，翩翩伤我心“。长卷铺开便有长风穿纸的气势，行笔跌宕盘旋，墨色在提按之间生出浓淡枯湿的自然层次，线条牵丝连带如游龙走涧，把古诗里怅然寥廓的意绪全然托举出来，没有半分刻意炫技的浮躁，每一处顿挫都落得扎实，每一处飞白都留得余味，可见她写的时候全然沉进了诗境里，腕下生风，把草书“散怀抱”的意趣展现得淋漓尽致。

第二幅是时彦词《青门饮》的行草四条屏其一：’恼。料有牵情处，忍思量、耳边曾道。甚时跃马归来，认得迎门轻笑”。窄长的幅式里，线条的开合布势全然打破了匀整的排布，字势欹侧却重心稳如泰山，粗细对比的线条像极了词里策马归途的跌宕心绪，行笔时而疾走时而缓停，把羁旅之人的怅惘与旷达藏进了每一根转折的线条里，看似随性挥洒，实则每一处布白都暗合章法，足见她在布局上的巧思，早已跳出了技法的束缚，随情绪自然铺展。

第三幅是她的自作诗行书立轴，开篇便写“吾习书廿余年总想抛却尘事杂物，专事读书临池，怎奈不能如愿”，字句全是掏心窝子的真实告白，小行书行笔舒缓清和，点画温润雅致，字里行间没有半分火气，还在字缝之间钤下了造像小印与闲章，添了几分文人雅趣。读着字里的自况，看着笔下从容的点画，便懂她早已把习书二十余年的甘苦、对书艺的痴恋，都融进了这一片清和的墨迹里，不惑之年的通透心境，全在“不惑方开书道梦，本来寂寞养清心”的字句与点画之中。

第四幅是录张仲素诗的行楷立轴，“碧窗斜月蔼深晖，愁听寒螀泪湿衣。梦里分明见关塞，不知何路向金微”，胡秋萍女士这帽书作，出现一处漏错，也许是在抄录诗句书写完后，未仔细校对原诗语句，笔下不小心漏了一个”湿”字，反倒添了几分随性的意趣。整篇书作行笔端稳却不失灵动，结字秀朗开阔，把闺中秋思的温婉情愫表达得含蓄动人，没有刻意的狂放，点画之间的顾盼呼应，像低声絮语般牵起诗句里的淡淡哀愁，可见她擅写豪放草书，也能把细腻婉约的诗意拿捏得恰到好处，书风的宽博与包容，在这幅作品里展露无遗。

回望胡秋萍的书法之路，这四幅2001年的旧作，恰是她多年沉潜之后，向世人交出的一份鲜活答卷：她不做死守传统的抄帖匠人，也不做游离根脉的野径狂夫，始终以笔为锄，在传统书法的厚土上耕出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把才情、勤勉与对书法的赤诚，全酿成了腕下的万里长风，一路行来，满纸墨香，满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