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文字/头儿</p><p class="ql-block">图片/网络</p> <p class="ql-block">一九七九年九月十六日,星期天。</p><p class="ql-block">天还没亮透,娘就把我叫醒了。奇怪的是,那只平日里准时报晓的大公鸡,竟一声没吭。娘数落它光吃饭不干活,我没接话,心里清楚——不是鸡不叫,是娘起得太早了。</p><p class="ql-block">大铁锅里,白白胖胖的饺子被沸水簇拥着上下翻滚,猪肉的香气挤满了整间屋子。老家有个习俗:出门饺子回家面。这天,是我去山东省北镇农业学校报到的日子,这才<span style="font-size:18px;">有了,以往过年才舍得吃的肉馅饺子。</span></p><p class="ql-block">现在看,这所学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可在那个年代,它是天花板级的存在。考上它,就意味着跳出农门、吃上商品粮、国家发工资,整个家族的门楣都跟着亮起来。</p> <p class="ql-block">十年“文革”,家庭出身大行其道,“上中农”三个字像一堵墙,把我家孩子们参军、招工、入党、升学的路堵得严严实实。爷娘眼瞅着一个个孩子,因家庭出身错失机会,时常长吁短叹,像他们亏欠了孩子们似的。</p><p class="ql-block">我比哥哥姐姐们幸运。一九七七年,国家恢复高考制度,取消唯成分论,初中刚毕业的我顺利考入高中;两年后,又在千军万马中挤过独木桥,考进中等专业学校。</p><p class="ql-block">爷娘常说:“你命好,赶上好时候了。”是啊,是国家的好政策,才换来了我的好命运。</p><p class="ql-block">那一年,我十六岁。</p> <p class="ql-block">录取消息,是从村里大喇叭里听到的。那天,广播里喊到父亲的名字,把他惊得一头雾水;赶到大队办公室,忐忑的心还没放下;手在裤子上蹭了又蹭,才从邮递员手里接过那封挂号信。</p><p class="ql-block">确认是录取通知书后,现场瞬间炸开一片欢喜,消息像巨石砸进平静湖面,涟漪层层荡开。这是“文革”十多年来,这个千人大村头一个好消息,全村人共同喜悦的心情不言而喻。</p><p class="ql-block">连续多天,我家院里的灯亮到很晚。乡亲们三三两两来坐坐,除了道喜,还顺手表示个心意。这个送支钢笔,那个送快毛巾,还有的送条床单……五花八门,尽其所能。在那个家家都不宽裕的年代,这是乡亲们由衷的表达,情意深重。</p><p class="ql-block">在外地工作的一个远房叔叔,托人送来一个黑色硬壳笔记本和十斤全国通用粮票。笔记本封面,烫金的“note book”凹进去,设计新潮,我爱不释手,珍藏了很多年。从没见过粮票的父母一直念叨:“这人情大了,记得将来一定还人家。”</p> <p class="ql-block">父母的爱是无尽的,欣喜骄傲之余,又多了几分不舍与牵挂。他们催着办手续、迁户口、转关系、备行李,样样都得提前办妥。连那出门饺子,也比以往早了很多,生怕弄晚了耽误孩子的行程。</p><p class="ql-block">吃过饺子,娘悄悄地跟我说:“十块钱和十斤粮票,都缝在你的褥子角上了。”父亲嘱咐:“去了好好读。”随即从口袋里拿出一叠薄薄的钞票,递给我一张皱巴巴的五元币,再塞给我一张两元币,剩在他手里的,都是零零星星的几张小额币了。</p><p class="ql-block">我知道,这是家里能给我的全部,随即鼻子一酸,扭过脸去,泪水夺眶而出。</p> <p class="ql-block">哥哥用自行车,送我到县城汽车站。在那个以马车、自行车衡量速度的年代,去惠民行署驻地—北镇,汽车是最便捷的交通工具。路况差、车次少、停站多,不足六十公里的路,汽车走了三个小时。放到现在,就是一脚油门的事。</p><p class="ql-block">那是我第一次坐汽车、出远门、见黄河。</p><p class="ql-block">过河时正当中午,太阳正烈。黄河大桥如钢铁长虹飞架两岸,气势恢宏;河水浊浪滚滚,浩浩荡荡,奔流不息;极目远眺,河水与长天相接,留下一条朦胧的天际线。</p><p class="ql-block">那一刻,我忽然感觉,外面的世界好大,好精彩。</p> <p class="ql-block">后来每逢回家,娘总会不经意间,提起叔叔当年送粮票的事。我知道,她说的并非粮票,是在隐晦地告诉我:那一年,是整个村庄,托举起一个农家少年的远方。</p><p class="ql-block">虽然走出了村庄,但故土的那份温情,我从未遗忘。那里有淳朴的乡亲,有生我养我的爷娘;那里是我生命的根源,是护我成长的摇篮,也是我振翅飞翔的起点。</p><p class="ql-block">我的人生历程中,所有奔赴与坦荡,皆源于这个村庄赠予我的那一束光。</p> <p class="ql-block"> 二零一六年十月十二日</p><p class="ql-block"> 于桓台县姜坊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