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有人说,50后是真正从苦里熬过来的一代, 是被时代反复碾压、又反复站起来的一代。他们身上有伤疤,也有勋章,有局限,也有光芒。 他们的故事不是“苦难叙事”那么简单,而是一整代人如何在极端环境里,硬生生趟出一条活路来。50后的童年,更是他们人生苦难经历里最沉重的一段。</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今年暑假里的一天,我们一家子吃晚饭,听小孙女讲老师和同学的趣事。然后,各人也讲起自己童年读书、玩耍的轶事。我是五零后,老伴六零后,女儿女婿是八零后,小孙女是二零一五后,每个人的童年都带着鲜明的时代特征。小孙女突然问道,爷爷你小时候怎么玩的?有手表电话,有平板吗?有巧克力冰淇淋吃吗?我说,爷爷小时候呀,连巧克力是什么都不知道,玩的呀,也跟你们现在玩的完全不一样。我摸着胸骨上那枚汤圆大的疤,恍惚间,童年的影像就像电影一样在脑子里闪过。我的童年啊,是一段浸着苦、裹着甜,充满艰难困苦的时光,那些零散的、鲜活的、带着体温的记忆,从来没在心里褪过色。</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五岁之前的日子大多是模糊的,像被水洇过的老照片,只有一些零碎片断是清晰的。还记得母亲在油灯下纳鞋底,钢锥子头已磨得亮铮铮的,麻绳穿过鞋底发出哧哧的声音。也记得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声响,母亲变戏法似的从柴草灰里掏出烤熟的红薯或玉米。然而,真正对日常事物有了比较连贯清晰的认知,还是五岁以后。</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1958年我五岁,从农村搞啥子大兵团,吃公共食堂起,有了一些比较系统的记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记得吃大食堂时,开饭时就端着个黄泥巴烧的黑乎乎的深碗,跟着大人排队去打饭。吃食堂的头几个月,是我童年里有幸福记忆的一段日子。</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条石砌的大灶台比我还高半头,大铁锅大得可以跳进去洗澡,蒸饭的白汽飘到天上能变成云朵。每到饭点,炊事员王三叔就要去敲挂在树桩桩上的铜锣。有时他搞不赢,就喊我们几个娃娃去敲。“哐哐”的声响一传开,全队的人端着黄泥巴碗往食堂涌。白米干饭的热气裹着香气扑在脸上,香得人鼻子尖都冒汗。我们这些娃儿总爱挤在最前面,踮着脚往甑子里瞅,王三叔就故意用饭勺敲着甑子边沿说,哪个不排好队,就不㸓给哪个。于是,我们这些小娃娃马上就老实了。王三叔看着我们鼓着腮帮子嚼饭的样子笑道:慢点儿吃,别梗倒了。那时候食堂外的院坝里总飘着笑声,大人们边吃饭边唠着家长里短。男人们自然要说点晕的,说什么哪家新进了个新娘子,屁股大又圆,肯定会生娃儿。孩子们则端着碗串来串去,比过年还热闹。</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可这样的好日子太短了。大约也就半年的功夫,食堂的米缸就见了底。饱满的白米干饭慢慢换成了稀粥,粥也越熬越稀,到最后变成了清汤寡水的玉米䊪䊪(读靠),舀起来能照见人影,碗底沉着寥寥几粒拇指大的红薯块,根本填不饱肚子。我记得每顿饭都要把黄泥巴碗边沾的䊪䊪舔得干干净净,还是觉得肚子里空落落的,肚子像个漏风的口袋。</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日子一年比一年难,到1960年,队里彻底断了粮。</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那年的记忆是灰暗色的,漫山遍野的野菜被挖得精光,连树皮都被剥下来磨成粉掺在糊糊里。饥饿成了所有人的影子,甩都甩不掉。大人们天不亮就出门,去地里刨能吃的草根,去坡上挖能入口的老母虫;我们这些半大孩子也成了小觅食员,钻山野、下田沟,眼睛像探照灯似的扫着地面,但凡能塞进嘴里的,都成了宝贝。田埂上的老鼠洞被我们掏了个遍,把鼠洞里的粮食搜出来,吹吹土就往嘴里塞;草窠里的蚂蚱、水沟里的水端公、土里的老母虫,甚至偶尔碰到的蛇、癞疙宝(癞蛤蟆)我们都能想办法捉来,放在柴火堆上烤得焦香,大家分着吃,有点油水的野食能撑过一两天。</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王三叔的儿子,我的同龄小伙伴云堂,因吃了王米芯磨粉做的馍馍,排便时拉不出来,卡在缸门上,王三叔用筷子一点点从缸门里往外掏,云堂爬在板凳上像杀猪一样嚎叫。</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每到春夏之交,地里的青豌豆、青胡豆刚灌浆,豆荚尖尖上的花都没掉落,我们这些饿得心慌的孩子就趁没人时,猫着腰溜进地里,剥了生豆荚米米就往嘴里塞。生豆粒带着生臭味,嚼起来嘴角流绿水,浆汁顺着喉咙滑下去的一瞬间,胃里有了很强烈的满足感。我那时候才七岁,不懂什么叫饥荒,只知道每天早上起床第一感觉就是饿,浑身软得像泡了水的棉花,走路都打闪闪。我亲眼看着村里的人一个个瘦得脱了形,肚子却鼓得老高,腿肚子一按一个坑。昨天还坐在门槛上跟我打招呼的志成的爸,今天就看到睡在院坝里的花择子(晒棉花的竹笆子)上,身上盖着白布,被人抬着埋到了后山坡。我懵懵懂懂地跟在大人屁股后面,看人们把埋人的坑填满,再垒成个土包包。不晓得死的人那是长期饥饿引发的浮肿病,只看到风卷着纸片吹过新坟,大人们的哭声哑得像砂纸磨木头,那时候的离别太寻常了,寻常得让人心里发木,像压了块搬不动的石头。</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由于长期营养不良,我奶奶也病倒了,病倒后就再也没有下过床,在床上躺了很久。有一天,邻居地主王远绍抓到一条蛇,炖的蛇肉给奶奶端了一碗过来。蛇肉和汤都呈乳白色,香气四溢。奶奶舍不得吃,把我叫到床边,要我吃。母亲对我说,儿子乖,不吃哈。奶奶病了,让奶奶吃。但奶奶只喝了一点汤,母亲怎么喂她,她都不张口了。母亲也是汤都不舍得尝一口,让给我和三哥吃了。这是我一生中吃过的最美味的食物。</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这年夏天,在武汉读大学的大哥回到家中,从身上取下一个挎包,挎包里装了滿满一包白花花的大米。我和三哥见到大米,高兴得又跳又叫,心想有白米干饭吃了。当然,那时是不可能煮干饭的,一定是搭配红薯、蔬菜等煮稀饭,这样家里可以支撑一段时间。这包米,是大哥省下的口粮,从武汉千里迢迢背回来。背回来的哪是大米,是他对亲人的一腔深情和挚爱!</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也就是这一年,我到了上学的年纪。母亲用旧布给我缝了个书包,父亲给我买了铅笔和本子,送我进了东禅寺小学的门。可饥饿早把我的身子掏空了,坐在教室里,心思早跑到山上去了,心是慌的,老师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从没听清讲的什么,满脑子都是在山上刨野地瓜(一种匍匍匐地上的藤蔓植物,在土里结果,李子大小,又香又甜),摘红籽儿(火棘果),捉蚂蚱等。没上两个月学,我就怎么都不愿再去学校了。那天我把铅笔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里,把本子藏在床上席子底下的谷草里,跟着小伙伴们漫山遍野找吃的。父母亲知道我没去上学,也没打骂我,还说那就过两年再读吧!</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两年后,也就是1962年,地里的庄稼慢慢有了些收成,日子稍稍缓过来点,九岁的我才重新背起书包,踩着田埂上的泥窝子回到教室。</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那时公共食堂的口号是“吃饭不要钱”,“放开肚皮吃”。吃饱了饭干啥?生产队的人分成两拨,一拨人种地,一拨人炼钢铁。每家每户所有铁器都必须交公,什么废铜烂铁,铁锅、铁钉、甚至锁具、门环、勺铲、秤砣等。</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所以老人会说“锅都给砸了,莫得搞头了”。过去四川人认为,砸锅是极不吉利的,等于散伙,等于败家,等于断根,把锅砸了就是事情彻底搞砸、家道败落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那两年,我们家搬了几次家,因为没家具,就是一点被子衣服,搬起来也方便。为炼钢铁,我们家的房屋拆了,把拆下的木头烧炼钢的炭。为什么搬了几次家,因为木料烧完了,刚住下没多久的房屋又要拆。后来,房屋不能拆了,因为总不能让队上的人全部睡在露天坝吧?于是就砍树,先砍坟地树,后砍房前屋后树,再后来就砍大树古树,大树古树块头大,砍下来烧的炭多一点。我家前面的大田埂上,有一棵三人牵手才能合围的古柏,就是那年砍掉的。</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孩童的天性总是向阳的,就像石头缝里也能长出草来,再苦的日子,娃儿们也能找到快乐。那些在山野里疯跑的日子,那些和小伙伴们凑在一块儿做玩具、玩游戏的日子,成了我童年里最亮的光,温暖了我一辈子的记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春天地里的桐麻杆开花了,我们就漫山遍野地跑,抽丝茅草和巴茅的嫩茎嚼着吃,味道清香回甜。到田边摘红红的野草莓,嘴唇染得紫红也不在乎。我们跳进夏天的水田,在泥里摸黄鳝、捉泥鳅,用牛皮菜叶子包着烧来吃,把自己吃成个大花脸,大家嘻嘻哈哈笑作一团;我们用结实的黄荆枝杈做弹弓,橡皮筋是用自行车内胎剪的,也不知道小伙伴是从哪里弄到的。我们成天打树上的麻雀,爬到麻柳树的尖尖上掏麻雀蛋。</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那时候,农村娃买不起供销社卖的跳跳蛙一类的玩具,其实这些玩具对于农村娃也玩不起劲儿。我们的玩意儿全是自己动手做的,简单,却比什么都好玩。滚铁环是用废铁丝弯的,推着铁环在村道上跑,铁环“哐啷哐啷”转,风在耳边呼呼地吹,我们比赛谁滚得最远、最稳,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也不觉得累;折纸做的“豆腐块”,两个人对着拍,比谁翻得多,赢了的像得了什么宝贝;还有“赶牛儿”的游戏,类似现今的曲棍球。球是竹疙瘩做的,棍是有竹疙瘩头的竹棍。找块平地,中间凿个小坑,小伙伴分成两队,先把竹疙瘩赶进坑里的一队就赢了。而“邀牛儿”,就是转陀螺,木陀螺是我们自己用木头削的,牛儿转得越快,我们喊得越响;我们最爱玩的,是自己做竹枪。砍来毛竹,取一节最长的做成枪管,再削个竹片,弯起来插入竹管上的孔里,扳机一扣靠弹性把竹管里的子弹(小石子)射出去。我们人手一把,别在腰上,觉得自己像电影里的侦察兵,威风得很。</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可就是这把宝贝似的竹枪,给我留了一枚刻在身上一辈子的印记。</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那年冬天,我们丘陵地带下了难得一见的雪,我穿着斜襟布扣子的棉袄。我和小伙伴志成在院坝里玩竹枪。他比我小一岁,鬼点子却特别多。那天他偷偷从取暖的烘笼里夹了块通红的火炭,塞进竹枪里,他对着我一扣扳机,滚烫的火炭“嗖”地飞出来,不偏不倚刚好落在我胸前的领口里,顺着衣服滑进了锁骨窝。那一瞬间钻心的灼痛让我“嗷”一声大哭起来,火炭烫得皮肤滋滋响,我手忙脚乱地扒衣服,但布扣子很紧,解不开。王志成吓得脸都白了,站在雪地里连话都说不出来。大人听到哭声跑过来,把衣服解开才把火炭取出来,但胸口已严重烫伤。</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后来伤口发炎化脓,母亲天天给我用草药敷,王志成每天都来看我,带点炒胡豆类的吃的,以此弥补他的过错。等伤口终于结痂脱落,锁骨窝那里就留下了一枚汤圆大的疤,摸上去光光的硬硬的。几十年来,这个疤跟着我走南闯北,洗澡时、穿衣时,在镜子前看到它,我就会想起那个飘着雪的冬天,想起王志成红着脸递过来的炒胡豆,想起我们光着脚在雪地里跑过的日子——那点疼里,原来也藏着最纯粹的少年情谊。</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一晃,六十多年就过去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如今我住进了城里带电梯的楼房,女儿孝顺,孙女活泼可爱,日子过得舒坦得像泡在蜜里。家里的大冰箱总是塞得满满当当,鸡鸭鱼肉想吃就吃,哪里还有饿肚子的时候。我还常常回老家去看看,去跟头发花白的志成摆摆龙门阵,去看看摸过黄鳝的水田,在做过竹枪的竹林里呼吸带竹香的空气。年年回去,年年看不够。</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的童年,有食不果腹的煎熬,有被迫辍学的遗憾,有看着乡亲离去的不解与沉重,那些苦,像粗砂纸一样磨过我的少年时光;可我也有山野里的烂漫,有伙伴们掏鸟蛋、逮黄鳝的欢笑,有自己做的竹枪、滚的铁环,那种甜,像小时藏在粗布衣兜里的水果糖,舍不得吃。有苦有甜,有悲有喜,苦和悲都是刻骨铭心的经历,甜和喜是精神上的财富,儿时的苦甜悲喜都融在血液里,终身不会忘却。</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常跟后辈们说,我讲这些,不是要你们记着苦,是要你们知道,今天的日子,来得有多不容易。你们生在好时候,吃穿不愁,读书有明亮的教室,玩具有满屋子的花样,出门也有了自家的车,这些都是我们当年想都不敢想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胸口这枚跟了我一辈子的疤,不是什么丢人的印记,是我童年的勋章,它时刻提醒我,要惜福,要念着那些熬过来的日子,更要舒心地过好这一天比一天红火的日子。</b></p> <p class="ql-block">注:图片下载自网络。</p>